2017年8月12日 星期六

有信心 毋懼浮沉

聖言啟航
梁展熙
甲年常年期第十九主日

有信心 毋懼浮沉



Our Refuge and Strength(November 2014)
Morgan Weistling

人在談及信仰生活的時候,很多時候著意的都是與主相遇的經驗,或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奇事,或是絕處逢生的機遇,甚或是反敗為勝的大事。今天的兩篇讀經,卻為我們提供了兩段不同的經驗,一個截然不同的新角度。

第一個與上主相遇的人,是先知厄里亞。但究竟他是在甚麼樣的情況下與上主相遇的呢?當時的他不但灰心喪志,甚至恐怕自己連小命也保不了。話說厄里亞挑戰北國以色列王后依則貝耳的巴耳神先知勝利(見列上18:21-40)後,她惱羞成怒,對厄里亞下格殺令。他便逃進曠野,撲倒在一棵樹下,向上主求死。不過,上主卻另有計劃,派使者為他提供飲食,並兩度勸他進食。他最終首肯,並由此有力走四十晝夜路程到曷勒布山──西乃山。在這同一座山上,上主曾與梅瑟會面。

在面對極大的恐懼和凶險時,厄里亞回到以色列的根──以色列與上主立約之地。不過,上主並沒有在烈火中出現,好像梅瑟領受約板時在山上出現的那樣(出24:17);上主也沒有在地震中出現,好像祂頒佈十誡時那樣(出19:18);上主也沒有在強風中出現,好像祂出現在約伯面前那樣(約38:1)。

最終,上主在「微弱的風聲」中只問了厄里亞一句:「厄里亞,你在這裏做什麼?」。就是這一問,厄里亞忘記了自己灰心和恐懼,反而重親激起他的熱忱(列上18:14;禮儀從略),然後上主派遣他去履行新的任務。

至於眾門徒在海上遇見耶穌步行海面時,伯多祿要求嘗試步行於水面,乃《瑪》獨有的一幕。與厄里亞不同的是,耶穌就在伯多祿眼前,他親眼見著祂步行海面,也親耳聽到祂說:「來吧!」。但即便如此,對伯多祿來說,這仍不足以使他無視狂風巨浪。伯多祿是漁夫,是個『行船』的,海上的狂風巨浪有幾危險,他早已清楚。

因此,最終,伯多祿在還未被巨浪吞噬之前,就已被恐懼所淹沒,陷入掙扎之中。他高聲呼救:「主!救我啊!」(Difusora Bíblica: Salva-me, Senhor!)。然後「耶穌立即伸出手來,拉住他」。

當看見別人生命有缺失時,無論是信德上的還是人生其他方面時,人很容易不自覺地站在道德高地上對之有所指摘。尤其伯多祿,在親眼見過耶穌以五餅二魚餵飽逾五千人的事(本是上主日福音選讀,唯遇耶穌顯容節而更改),理應相信耶穌能夠支持他於水面上行走。但有時候,看見天主的力量在別人的生活中工作是一回事,而要肯定同樣的力量會支持自己而勇敢地踏進混沌雜亂之中,則是另一回事。

想深一層,伯多祿的那句:「主!救我啊!」,背後的意義相當矛盾。一方面,是因為伯多祿對耶穌的信靠不足以致從水面下沉,使得他不得不開口求救。但另一方面,他僅餘的「小信德」驅使他在水正要淹沒自己的時候求救,相信著眼前的耶穌不單不會見死不救,更相信祂有這樣的能力。在這段敘述中,耶穌不但顯示出自己高於大自然以及甚至渾沌的力量。更重要的是,祂所顯示的神性,正正在於能夠並願意在所有人都迷茫混亂時出手相救。

禮儀今天透過《瑪》的敘述,讓基督徒明白,我們是要不斷放下既有安全感,走出習以為常的舒適圈。無論多麼虛幻的救生圈,人總是會緊抓著不放。但要跟隨基督,要踏上成為完全的人的路,就必須邁步踏進人生的風浪,放下那虛幻的所謂安全感。我們有信心,是因為當天叫伯多祿走出船外的耶穌,今天仍與我們一起,並要我們接受同樣的挑戰。

在讀經二中,保祿就是我們模範。他不只強調了以色列後裔在整個救恩史中的重要性,甚至願意為了他們「與基督斷絕關係」。我們未必需要走到這彷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一步,但這份勇氣和犧牲的精神,就是我們今天的挑戰。

就讓我們從今天開始,在日常看似微不足道的人事物中看到聽見天主,靠著信心鼓起勇氣與耶穌一起走在風浪之中,並常抱為別人作犧牲的精神。在此路上,我們或浮或沉,但不要忘記耶穌正站在我們面前,對我們說:「要有信心,有我在,不要害怕!」(參拉丁通行本:Habete fiduciam, ego sum; nolite timere!)。

2017年8月5日 星期六

沒有『勝利』的尊威和光榮

聖言啟航
梁展熙
耶穌顯聖容(甲年)

沒有『勝利』的尊威和光榮


刊於:澳門《號角報》2017年8月4日
基督顯聖容(約繪於:1487年)。
貝里尼(Giovanni Bellini;約1430–1516年)。
現藏於:意大利拿玻里國立卡波迪蒙特博物館。

在教會禮儀的主日讀經編排,每年四旬期第二主日的福音選讀,都以耶穌顯聖容為主題。既然如此,為何恰好在今天禮儀又會慶祝耶穌容貌改變呢?


其實,這慶節來源不明。在西方教會歷史中,只有到第九世紀中才有所記載。及至第十世紀,大部分教區都有慶祝這節日,只是所定的日子不盡相同,包括有每年8月6日。

在第七世紀自伊斯蘭教正式出現後,勢力不斷藉武力向外擴張,數世紀間一直與當時統治大部分地中海沿岸地區的拜占庭帝國(即東羅馬帝國)有武力衝突。阿拉伯人先後取得埃及、敘利亞、巴勒斯坦和小亞細亞(約即今土耳其)大部分土地。

第十一世紀末,東羅馬帝國與教皇【教皇國時期之教宗】復交,並請求救援。於是,教皇烏班諾二世於1095年發起第一次十字軍東征,協助東羅馬帝國取回一部分土地。然而,這些土地後來再度落入阿拉伯人之手。此外,加上第四次十字軍東征中的軍隊竟然轉而攻陷君士坦丁堡,搶掠破壞。雖然東羅馬帝國後來得以恢復,但國力大不如前,同時鄂圖曼帝國內亂既定,逐步向外擴張。最終於1453年5月29日,阿拉伯人攻陷君士坦丁堡,東羅馬帝國滅亡。

鄂圖曼帝國欲乘勝追擊,向歐洲擴展。然而,於1456年7月22日,在匈牙利王國的協助下,貝爾格萊德城(今塞爾維亞首都)最終擋住了阿拉伯軍隊的攻勢,止住了其擴張計劃。捷報於8月6日抵達羅馬,教皇嘉禮三世(Callixtus III)為紀念此戰的勝利,遂頒令普世教會每年8月6日慶祝「耶穌顯聖容」。


這「勝利」的意像,乍看之下與今天的讀經一吻合。按達尼爾先知自己在神視中所見:「那年高者便把王權、尊榮和國度賜與那像似人子的。各民族、各邦國和說各種語言的人都要侍奉他。他的王權千秋萬世,永無終結;他的國度也不會消滅」。但耶穌的光榮似乎有另一層更深的意義。

在讀經二中,《伯多祿後書》的作者也有描繪出類似的圖象:「實在,我主耶穌基督從天主接受了尊威和光榮」。然而,他馬上指出這尊威和光榮的由來:「因為當時從顯赫的光榮中,有聲音發出說:『這是我的愛子,祂令我喜悅』」。這句話,也就是耶穌在山上改變容貌時,雲中聲音所說的。

那麼,與這尊威和光榮有緊密關係的顯聖容是甚麼一件事?要了解一件事,通常不可忽略發生在之前和之後的事。按《瑪》的脈絡,在耶穌改變容貌之前,祂首度向門徒們預言自己的死亡及復活。然後,伯多祿不接受這樣的事,這不但使耶穌在當下稱他為撒殫,更重申要跟隨祂的人就要像祂一樣,背起自己的十字架(16:21-28)。然後,耶穌就帶同(剛剛才否定耶穌的)伯多祿以及載伯德兄弟上山顯聖容。下山後,先是門徒們因缺乏信德而無法治好附魔兒童(17:14-21),然後耶穌再度預言自己的死亡及復活,門徒聽後仍舊憂鬱(17:22-23)。參照對觀的話,繼續可見門徒們爭論在天國裏他們之中誰最大(谷9:34),載伯德兄弟在耶穌第三次預言後要求在耶穌的光榮中出任『左右丞相』(谷10:35-45 // 瑪20:20-28)。

由此可見,耶穌顯聖容一件是夾在祂兩次預言自己的死亡和復活中間,以及充斥其中的門徒們對此事的沒法接受(缺乏信德?),甚或各人自身對耶穌國度的誤解。某程度上,耶穌顯聖容的目的,並不是單純為顯示自己,而是為了讓心懷這誤解或缺乏信德的人(以伯多祿和載伯德兄弟為代表?)明白跟隨祂的真正意義。

基督徒的十字架是甚麼?在耶穌改變容貌時,天上聲音還有一句,是《伯後》略去了的:「你們要聽從祂!」。我們就是要按耶穌的教導生活,在《瑪》中尤以山中聖訓以及當中有關天國的比喻為甚。最重要的,是在以人標準看來是徹底失敗十架中看出天主真正的勝利:對人世間的愛的勝利!

在四旬期間,顯聖容讓我們勇敢面對聖週星期五,懷著希望迎接復活節。在常年期中,這節日也許再一次提醒我們,一個人所散發的光彩,不在於世間追逐中的勝利失敗,而在於我們有否活出耶穌對所有人的期望。



2017年7月29日 星期六

失掉了心 怎保智慧?

聖言啟航
梁展熙
甲年常年期第十七主日

失掉了心 怎保智慧?

路加‧佐丹奴(1632–1705)
撒羅滿的夢(約於1694-1695)
現藏於西班牙馬德里普拉多國家博物館。

希伯來傳統中,素有認為達味的兒子撒羅滿是人世間最有智慧的人。這說法的開端,就在今天的讀經一。一個晚上,上主主動出現,給他一個願望。他沒有為自己求甚麼,反而只求「一顆慧心,好能治理你的百姓及判斷善惡」。讀經一說上主大悅,允其所求。

問題是,究竟撒羅滿是否真的有智慧?真是一個為民而不為己的君王?他年輕即位時已建樹不少:把聯合王國分為十二區域管轄得井井有條(列上4:7-20)、分別建造了聖殿和他自己的皇宮(5:15-9:9)、大興土木建城造船(9:15-28)、並有說其智慧使得鄰國王侯心悅誠服(5:9-14; 10:1-13, 23-25)。他看起來像個明君。

然而,撒羅滿不久以後就在信仰上對上主不忠(《列》將之歸咎於他從外地娶來的七百妻妾以及三百妃子)。據《列上》所載,上主是因為撒羅滿膜拜別的神而讓聯合王國在他兒子即位後不久便分裂的(見11:11-13)。不過,分裂的因也許早就種下了。雖然《列上》在較早前提到撒王大興土木時,說只有居住在以色列國內的外族才必須作苦役,以色列民只需服兵役即可(9:20-23)。但後來從以民的抱怨聲中可見,他們的生活大多也受到徭役苛稅的壓迫(見12:1-15)。由此看來,他為百姓的是否良政善治?他是否真的懂得分別善惡好壞?他的心是否那麼充滿智慧?相信各位自有結論。

這讓我們回想起上主日福音中的麥子和莠子的比喻。事實上,這比喻和今天福音中的第三個比喻(及其解釋)有不少呼應之處。在比喻中,網上來的魚還是有好有壞。可是,要分好壞,還是在到岸之後,到達彼岸之後,才分得出來。而且,進行分開這工作的,當然不是魚自己,而是漁夫。解釋之中,耶穌說,世上還是有義人惡人之分,但分的時候,是世界末日的時候,而不是今天。進行分開工作的,是天主的使者。人總有面對判斷的一天,但那一天絕不是今天,判斷者也絕不是你和我。一切要有待去到最後,才有蓋棺定論的可能。畢竟路遙方知馬力,日久才見人心。但即使在那一天,作定論的也輪不到任何人。只有祂,才能按祂的尺度,來作判斷。

言下之意,上主是否只是在任意地把人分開,而我們則無所適從呢?當然不是。事實上,我們可在耶穌的另外兩個比喻中找到端倪。在這兩個比喻中,一方面,用來比擬天國的寶藏或珍珠,都價值連城;另一方面,那找到這寶藏或珍珠的人都願意變賣一切來購得它。由此可見這兩比喻的用意:首先,我們要認出天主國的價值,超越所有此世事物的價值;其次,認出天主國價值的人會『變賣自己的一切』來把天主國『買下來』。

當然,這兩個比喻並不是指天主國是可以靠金錢來買,然後據為己有的。相反,背後的意思恰好是,無論是靠金錢、靠善行,或其它任何方法,我們都無法購得天主國。仔細想想,其實是比喻中的人找到了寶藏和珍珠,抑或是寶藏和珍珠找到了他們?事實上,天主國難以言喻之處在於,我們無需任何付出,所有人都可以得到;但雖然我們無法買得它,我們卻要交付出整個自己。

這是甚麼?這就是愛,特別是對天主的愛。就如保祿所講,那些被召選的人,就是愛慕天主的人。這召選,卻是向所有人發出的。撒羅滿王最後失去了天主賜給他的那顆空前絕後的慧心,是因為他對天主的愛已消逝了。他也失去了明智,失去了作為管治者判斷善惡的能力了。保祿在《羅》第八章較早的段落已提到,在基督耶穌內的人──愛天主的人──有聖神住在他們,只要他們按聖神在他們內的指引生活,他們就已有如置身於天主國之中,就都已得到空前絕後的智慧。

撒羅滿的結局,來由既是因為他愛天主之情不再,亦是因為他愛百姓、愛其他人之心已逝。因此,他失去了他曾經擁有的智慧、也失去了天主對他的眷顧。究竟是天主自己把撒羅滿分類,還是撒羅滿自己把自己定了類別?大家心中也許已有答案。

聖詠作者與我們一同說:上主,我多麼喜愛你的法律。說到底,這法律不就是愛主愛人嗎?



2017年7月22日 星期六

容得下莠子的麥田

聖言啟航
梁展熙
甲年常年期第十六主日

容得下莠子的麥田


今天福音選讀中講的,是麥子與莠子的比喻。故名思義,麥子,是好的植物;莠子,是壞的植物。根據《瑪》中耶穌的講解,麥子所代表的義人最後可在天國中發熱發亮,莠子所代表的惡徒則只有在火窯中哀號切齒。乍看之下,這比喻並不難懂,世上只有好人壞人、黑白分明,而且善惡到頭終有報;甚至推而廣之,我們應該找出我們中間的『莠子』,及早斬草除根,將之拒諸門外,免除後患。問題是,假若耶穌的訊息真的如此簡單,祂又何必要用比喻來說教?抑或,以上的說法忽略了耶穌比喻中的一些東西?


首要處理的問題是,既然比喻中要把麥子(wheat)和莠子(darnel)區分出來,那麼究竟它們是長怎樣的呢?大家能夠在附圖中的左右兩種植物中,認出它們來嗎?讓我先開估,是左麥右莠。但大家有否發現,其實它們看起來甚為相似。如果它們是混生在同一片土地裏,我相信,即使是專業農夫,也沒有絕對把握可以完全清除所有莠子之餘,而沒有誤除一株麥子。因此,在比喻中,家主才會這樣對僕人說:「你們拔莠子時會連麥子也拔起來」。可以說,能夠有這把握的,除了洞悉人心的天主之外,又還有誰呢?

其次,儘管耶穌明言,莠子無論如何都不是好東西,而且一旦農夫最後決定一株植物是莠子以後,它必須被毀滅;不過,比喻更清楚的是,這麥莠分辨之日,就是在世末之日,由人子及祂的天使在收割時決定。換言之,麥莠之分,熟去誰留,決定之日不在當下,任何人亦不應自行判斷。

到此,大家也許會問:那麼,這比喻到底是否指出,人的得救與否,在出生之日早已命定?我的回答是:這樣的問題本身,忽視了比喻這種文體本身的隱喻(metaphor)本質。說到底,植物是植物,人是人。耶穌比喻想說的,並不是有些人生而為惡,壞在骨子裏;而是教會──以至世界──就是由罪人和善人所同時組成的所謂「corpus mixtum」(混合體)。無論誰都無法絕對而確切地知道誰代表麥子又誰代表莠子。在天主的審判之前,人去嘗試就自行──甚至有意無意間僭越了天主的審判之位──去判斷誰是莠子的話,注定會出差錯,因為我們人類的識見和判斷,本身就是有限的。

再推論多一步的話,這比喻可能不只是在要求我們,對於那些我們直覺上認為要指責批判的人,有多點的耐心和包容。這比喻甚至是在提醒我們,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corpus mixtum」(混合體),雖然生而為善,但仍然每人有著各自的弱點而犯過過失,傷過別人也傷過自己。假若沒有天主幫助的話,我們沒有一個人能夠成為麥子,因此我們也不應過份倉促草率地去追求一個所謂純潔的團體,排斥那些會犯我們所不會犯的過錯的人,或思想與我們不同的人。相反,我們必須有耐心地讓天主在我們內工作,讓我們為世末的那一天慢慢作好準備。

這正正呼應著《智慧篇》中所說的:天主「雖管治萬物,卻以寬仁對待萬物」……祢「雖大權在握,但施行審判,卻很溫和,治理我們,極其寬大」。更重要的是結束前的一句:「這是為教訓祢的子民,公義之人亦要以慈愛待人;也是為使祢的子女滿懷希望,因為在人犯罪之後,祢仍常賜予他懺悔的機會」。正因如此,聖詠作者能夠這樣稱呼天主說:「上主,祢實在良善寬仁!」

當然,這並不是說沒有審判。《瑪》中耶穌清楚說了,有些人最後要「哀號和切齒」,以及「義人在他們天父的國裏,光輝四射似太陽」。不過,說到底,我們並無所有的、絕對的認知來定奪誰是麥子誰是莠子。此外,要指出的是,《瑪》中耶穌並沒有指出莠子具體代表那些人或者社群。人類本質上確實有劃下界線去分異己、定正邪的傾向。但今天的讀經卻挑戰我們這些既有惡習。耶穌說:讓他們一同生長吧!。

而事實上,需要再次強調的是,比喻畢竟只是比喻。我們並不是植物,我們是人。人與植物的不同之處是,我們能夠成長,逐漸成為天主心目中的我們,並為天主國服務,結出我們意想不到的果實。


2017年7月15日 星期六

種子 心田

聖言啟航
梁展熙
甲年常年期第十五主日

種子 心田



撒種者(1888年)。梵高。

耶穌講故事的功力,都可算是大師級。祂所講的都不過是有關大自然,或者是生活中的瑣事,但祂卻能以此教導有關天主國的事,並誘導祂的聽眾自己去思考有關的問題。自今天起一連三個主日,禮儀讓我們聆聽耶穌在《瑪》第十三章中所講的比喻。這些比喻,是《瑪》作者用來突顯自己著作的一大主題:耶穌乃世上最有智慧的導師。

耶穌為甚麼要用比喻(parable)來對人宣講呢?的確,至少在三部對觀福音中,耶穌多是用比喻來教導群眾的。而所謂比喻,就是指講者在兩種事物之間作出類比;換言之,由於抽象的概念難以言喻,則在日常生活中可接觸到、可經歷到的事物中找出可比擬之處,並作出類比,以求讓聽眾明白。事實上,希臘語「parabolē」,意思大概就是「comparison」(=類比)。簡言之,比喻的關鍵就在於甲(在某種特質上)「類似」乙。學界一般相信,新約時代猶太傳統用了希臘語「parabolē」一字來翻譯希伯來語「mashal」,後者一字歧義,意思包括:謎語、箴言、諷喻、寓言等。

理論太艱澀?讓我們以今天的比喻作例子吧:

「看,有個撒種的出去撒種;他撒種的時候,有的落在路旁,飛鳥來把它吃了。有的落在石頭地裏,那裏沒有多少土壤,因為所有的土壤不深,即刻發了芽;但太陽一出來,就被曬焦;又因為沒有根,就枯乾了。有的落在荊棘中,荊棘長起來,便把它們窒息了。有的落在好地裏,就結了實: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三十倍的。有耳的,聽吧!」

讀畢之後,大家明白了嗎?

耶穌以比喻來宣講,原因大概不只一個,但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人們記故事,比起記定義要容易得多。故事,可以吸引男女老幼,並讓聽眾在腦海中想像出重要的場面。舉例,對小學生來說,「滿招損、謙受益」等類似的傳統智慧未免太老生常談,但龜兔賽跑的故事既能傳遞這份智慧,但又更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從而讓他們更記得這智慧。簡言之,故事能夠把潛藏在簡單的角色或日常生活事件中的意義傳達出來,並傳遞下去。

這並不是說,嵌有比喻的敘事一定更容易明白,但在一個比喻中到處有藏有富意義的細節可供玩味。比喻並不會窒礙意義的發展,反而是廣開思路。無論是當耶穌向門徒們解釋祂為何使用比喻,以及當祂在解讀一個剛剛講過的比喻時,那都是真的。

當門徒們問耶穌為何以比喻來向群眾宣教時【按:此段短式從略】,祂解釋道:「我用比喻對他們講話,是因為他們看,卻看不見;聽,卻聽不見, 也不了解」(這其實是引自依6:9)。這段話所指的,並不是比喻本身,而是對於那些本身就沒有意欲去尋求意義的人來說,比喻就會是模糊難懂的。然而,耶穌卻透過直白地(但以反話的方式)引用的依6:10,來向祂的門徒們強調,他們必須「以眼來看,用耳來聽,以心了解而轉變,而要我醫好他們」(參葡Difusora Bíblica: ver com os olhos, ouvir com os ouvidos, compreender com o coração, e converter-se, para Eu os curar. 拉丁通行本:oculis videant et auribus audient et corde intellegant et convertantur, et sanem eos.)。人只要願意去尋找意義,意義自會臨現。

當耶穌在解讀這個撒種的比喻時,既使意義臨現,也成了我們盡力眼看耳聽心尋找的模範。種子就是「天國的話」。種子所撒之處,代表那些接收「天國的話」的人的心的狀態。那些缺乏了解明悟的人,種子會被奪走;有些歡天喜地般接收了,而種子發芽的快,但枯萎的更快;另有些接受了,但稍後卻被「世俗的焦慮和財富的迷惑」拉走。但那落在「好泥土」的種子──「天國的話」──會結果,「有結一百倍的,有結六十倍的,有結三十倍的」。

耶穌之所以會揭開這個撒種的比喻的面紗,並為門徒們解讀,就只是因為門徒們走近耶穌,並主動問耶穌為何以比喻施教。耶穌解釋:「因為天國的奧秘,是給你們知道,並不是給他們知道」。這奧秘沒有讓他們知道的原因,並不是耶穌想要隱藏真理,而是祂希望祂的追隨者主動尋找。事實上,耶穌正在實行這比喻。我們如何分辨自己是石地、荊棘地、好泥土?就看誰主動去問問題和尋找意義!

插圖:撒種者(1888年)。梵高。

2017年7月7日 星期五

不成熟中的成熟

聖言啟航
梁展熙
甲年常年期第十四主日

不成熟中的成熟

今天的福音選讀,首先令我想到與讀經方法有關一個問題:就聖經中用字的意思而言,我們應該多快就從字面(literal)就跳到寓意(allegorical)、比喻(figurative)甚或靈性層面(spiritual)的意思?當然,這是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因為在閱讀聖經的時候,有時字面意思就是靈性上的意思,有時靈性的意思或寓意則以字面意思為基礎,甚或有時字面意思與比喻的意思同時共存。就像今天耶穌在《瑪》中所說的:「你把這些事瞞住了聰明博學之士,卻啟示給小孩子」。希臘語名詞「nēpios」,字面意思是:孩童(infant, babe),卻又可用來比喻「低微、微不足道者」(如見Difusora Bíblica: pequenino、NAB: little one)。那麼,該如何理解呢?

古時猶太人和基督徒都相信,在詮釋天主聖言時,聖經中每個字都舉足輕重。因此,既然我們是小心翼翼地解讀聖經,我們就必須判斷,耶穌是否字面地意指「小孩子」,抑或以比喻的方式來指身為天主子女的我們,甚或暗地裏指出我們該如何生活的方式。譬如,我們可以問:為甚麼天主會「把這些事瞞住了聰明博學之士,卻啟示給小孩子」?耶穌是否視所有的大人都是「聰明博學」的人?這句話是否意指「聰明博學之士」會被拒諸天主國門外?「nēpios」一字只能夠意指「小孩子」,抑或也可指所有心地簡單和社會地位卑微的人?是甚麼使得「小孩子」堪當領受天主的啟示?

乍看之下,一般耶穌用「nēpios」一字時似乎並非依字面意思地指「小孩子」。唯一的例外,是祂在瑪19:14中指示門徒們:「你們讓小孩子來吧!不要阻止他們到我跟前來,因為天國正是屬於這樣的人」。很明顯,這一節中所指的就是「孩童」。假若孩童就是天主國的預設接受者,那麼耶穌又的確有可能認為孩童才是天主啟示的領受者。

然而,在瑪18:3,耶穌又教導說:「你們若不變成如同小孩子一樣,決不能進天國」。換言之,雖然字面意思上的「小孩子」是最理想的門徒,但已為大人的耶穌追隨者仍能「變成如同小孩子一樣」,以求進入天國。

那麼,在耶穌眼中,小孩子有的但聰明博學之士沒有的,究竟是甚麼呢?我們知道,小孩子是易受傷害的、心胸寬大的、容易信人的、依靠別人的、弱小的、地位較低的,並且必須依賴那些有能力的人來保護和照顧的。正正是這份依賴,使小孩子能夠擁抱耶穌的啟示。耶穌之所以啟示給「小孩子」,是因為他們展示出基督徒必需的那份對耶穌所啟示的天主父的信任、倚靠和依賴。已成大人的耶穌追隨者如果要「變成如同小孩子一樣」,就必須展示出這份依賴。

人生在世,確實是需要學習如何面對社會、面對世界,成為「大人」。但作為天主的受造物,人的成熟,並不是相信人定勝天;而是學會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猶太信仰相信,他們的選民身份,是建基於他們遵守合共613條誡命。因此,時至今天,皈依猶太信仰的過程之一,就是接受「誡命之軛」(kabbalat ol ha’mitzvot)。由此看來,背起耶穌的軛,也就是指依照祂對梅瑟律法的詮釋來看活。但耶穌的軛之所以輕,並不因為祂的詮釋特別鬆。相反,祂認為只是守法律條文並不足夠;祂要門徒們多走一步,去找回上主頒佈的梅瑟律法背後的原意。舉例,雖然梅瑟律法規定可以「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肋24:20),但耶穌卻要求門徒們必須盡力消除暴力和恨意,甚至要愛仇敵和為他們祈禱(見瑪5:38-48)。

背起耶穌的軛,並不是要我們過受束縛的和沉重的生活,相反地,是要我們的生活得到解放;這軛減輕了人世間彼此壓迫的重負。耶穌時代的其他宗教領袖(=聰明博學之士)卻完全相反:「他們把沉重而難以負荷的擔子捆好,放在人的肩上,自己卻不肯用一個指頭動一下」(瑪23:4)。

真正成熟的基督徒,並不是自以為可靠自己克服一切,並把自己的尺隨便加諸別人上。相反,耶穌眼中的理想門徒,是事事盡力之後,懂得依靠上主而把一切交付,並自視小子而不輕慢他人。或者,這也呼應著孟子的「大人者 ,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2017年6月22日 星期四

【信仰生活】尊重、同理心、謹慎

【信仰生活】

尊重、同理心、謹慎

(Respect, Compassion, Sensitivity)


LGBT 天主教徒與天主教會之間的關係,總是乍暖還寒。為了提供想法來緩和這樣的情況,美國耶穌會士James Martin 於 2016年10月30日在美國耶穌會週刊《America Magazine》所屬網站刊登了題為 〈 We need to build a bridge between LGBT community and the Catholic Church 〉 的文章(此文後來改以 〈 The Church and The L.G.B.T. Person: a ministry of 'respect, compassion, & sensitivity 〉 刊於該週刊 2017年5月29日號,頁18-27)。

James Martin 神父取靈感自《天主教教理》中呼籲讀者對待同性戀者的態度:

對他們應該以尊重、同情和體貼相待。(2358段
They must be accepted with respect, compassion, and sensitivity. (No. 2358)
並以尊重(respect)、同理心(compassion)和謹慎(sensitivity)為綱領,為天主教眾提供面對同性戀者的態度。

James Martin 神父特別提到,對LGBT群體的尊重應伸延到工作環境中,尤其是教會的或與教會有關的職場。近年(至少在美國)有一個現象,特別令James Martin 神父擔憂。有些教會團體,因為有些LGBT職員的身份,尤其當他們締結同性婚姻而解僱他們。James Martin 神父承認,作為僱主,教會團體有權要求他們的僱員遵守教會的教導。問題在於,這權力的行駛是有相當選擇性的。

他認為,如果遵守教會教導與否乃教會機構的僱用準則,那麼各教區及各堂區則在應用這準則時應該一致。教會會否因為異性戀僱員離婚再娶而解僱他們呢?又會否解僱未婚同居的異性戀者呢?那些避孕的異性戀者呢?尤有甚者,那些非天主教徒僱員該怎辦呢?教會是否要解僱所有不接受教宗首席權的基督新教徒僱員呢?那些不信三位一體的人呢?

既然教會並不會解僱這些人,那James Martin 神父指出,只解僱 LGBT 僱員是選擇性的,儘管很多時候這是無意的、不自覺的選擇性。

此外,假若要求僱員遵守教會教導的更根本理由是要求他們遵守福音價值,服從耶穌的要求,那麼,要貫徹到底的話,教會是否要解僱所有不幫助老弱貧窮者的人、所有不願意寬恕別人的人,以及所有不願意去愛的人?

如果只是選擇性地解僱 LGBT員工的話,James Martin 神父認為,按《天主教教理》的講法,是「不公平的歧視」(2358段),也正是《教理》呼籲停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