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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15日 星期五

主名慈悲

神學展望
慈悲特別禧年系列

主名慈悲*

梁展熙

  在上週二(112日),教宗方濟各接受意大利記者托尼爾里(Andrea Tornielli)的訪問成書出版:《The Name of God is Mercy》(拙譯:主名慈悲)。這段長達百頁的訪問,以問答形式,既點出了教宗要定立慈悲特別禧年這思想的來源及重點,更可說是說明了他認為教會在現代世界中應扮演的角色。他指出,教會應更緊密地跟隨耶穌的榜樣,「走進黑暗中」,畢竟那裏是今天許多人生活之處。

  教宗方濟各同時尖銳地回應那些批評他聚焦於天主慈悲的廣闊無邊、並認為這焦點模糊了教會教導的教會高層。教宗把這些批評比擬為耶穌「從那些只習慣事物要依從他們已先入為主的觀念和儀式上的潔淨,而不是讓自己因意想不到的事實、因一份更偉大的愛或一個更高尚的準則所驚奇的人」那裏所聽到的「憤怒的竊竊私語」。

  該書所載的,是托尼爾里在去年七月與教宗方濟各所作的詳細訪問。托氏在序言中指出,鑑於上月8日開始的慈悲禧年,他特別想就慈悲和寬恕的主題向教宗提問,「以分析這兩個詞語對他──作為一個人、一位神職人員──有甚麼意義」。

教會:堅持法律的慈悲巨人

  教宗方濟各指出:「耶穌走去醫治並融入那些被邊緣化的人,那些身處城外的、會幕外的人。藉著這樣做,他向我們展示了慈悲之道」。

  根據梅瑟法律,因怕引致整個社區都受到感染,以色列民是嚴禁探訪和接觸癩病人的。因此,教宗在省思耶穌醫治癩病人一幕時,就指出了現存有兩種信仰思考的邏輯。「一方面,有人恐懼失去了那些正直的和已獲拯救的,那些已安居羊棧內的。另一方面,有人渴望去拯救罪人,那些迷失的、在圍欄另一邊的」。

  「前者是法學士的邏輯」,即那些強調緊守教會教導較實踐慈悲更重要的人。「後者是天主的邏輯。祂歡迎、擁抱所有人,祂化邪惡為美善,轉化並救贖我的罪過,化判罪為救恩」。

  「耶穌與癩病人交往。他觸摸他。透過這樣做,他教導我們,面對著那些具體上或靈性上正在受苦的人時,我們應怎樣做,應跟隨哪個邏輯」。
在書中,教宗每次回應那些認為他過度聚焦於慈悲的人時,以及在每次提出教會未來應如何行動的清晰願景時,他的思想總是基於耶穌的比喻。他甚至一度說:「我們必須回到福音那裏」。

  「我們需要進入黑暗之中,進入那我們許多弟兄姊妹正在生活的黑夜之內。我們需要有與他們交往,並讓他們感受到我們的親近,而不讓我們自己被那黑暗所淹沒,不受其影響的能力」。

  「關心被遺棄在外的人和罪人,並不意味著要讓豺狼襲擊羊棧。而是藉分享我們都體驗過的慈悲的經驗來嘗試觸及每個人,而不陷於感到自己就是正義的人或完美的人的誘惑」。
在特別提到那些所謂的「法學士」時,教宗再次直截了當地說:「我會說,在他們裏面時常有種偽善;固守法律,是為隱藏十分深層的傷口。對他們,耶穌措辭嚴厲;他說他們是『粉飾過的墳墓』(whitewashed tombs),外表看似虔敬,但內裏……內裏偽善」。

  「這些是附在法律的條文生活但忽視了愛的人;是那些只知道如何關上門窗和劃下界限的人」。

  「就這一點,《瑪竇福音》第廿三章是很清楚的;我們需要回到那裏,去明白教會是甚麼,以及教會永遠不應成為甚麼」。

  「耶穌形容那些人的態度,他們把重擔綁在別人的肩膀上,自己卻連一隻手指也不願動;他們就是那些喜愛上座,想被稱為師傅的人」。

  「當一個人對白白獲得的救恩失去了敬畏感的時候,這些行徑便會出現」。

教宗自己與慈悲的相遇

  在訪問中,教宗方濟各說他可在舊約厄則克爾先知書的一個故事中「閱讀自己的一生」:耶路撒冷被描繪成一個蒙天主祝福的女子,但後來她卻淪為妓女,但天主仍尊敬她,並寬恕了她所作的事。「我讀到那幾頁時,我對自己說:這裏一切看似只是為我而寫的」。

  「厄則克爾先知提到羞愧。羞愧是份恩寵:人感受到天主慈悲的時刻,就是他因自己和他的罪而感到十分羞愧的時候」。

  教宗對托尼爾里指出,定立慈悲年的意念,早在他成為教宗前就已萌生,是在他仍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總主教時與神學家們的一次圓桌會議中產生的。

  「當時的議題是,教宗能做甚麼來使人更親近;我們面對著許多問題,卻看似一個解決方法都沒有。其中一位與會者提出『寬恕聖年』(a Holy Year of Forgiveness)。這思想一直跟著我」。

  教宗稍後指出:「人類需要慈悲和感同身受(compassion)。庇護十二,在大半個世紀之前,就已說過:我們時代的悲劇就是它已失去了罪惡感,失去了對罪過的意識」。「今天我們更嚴重的悲劇,是我們認為我們的疾病、我們的罪過,是無法治癒的;一切都是無藥可救的、罪無可恕的。我們缺乏實在具體的慈悲經驗」。

  「我們時代的脆弱也在於:我們不再相信有救贖的機會;沒有了扶你起來的手;沒有了拯救你的、寬恕你的、拾你起來的、以無盡忍耐與寬容的愛氾濫你的擁抱;來讓你重新上路」。教宗說:「我們都需要慈悲」。

  教宗再度間接回應他一直面對的批評,懷疑在他的態度中是否有太多慈悲時,他指出:「教會斥責罪過,因為她必須傳遞真理:『這是一項罪過』。但同時,教會擁抱那些明白到自己是罪人的人,她歡迎他,對他說天主的無限慈悲。畢竟,耶穌連那些釘死他和鞭打他的人都會寬恕」。

  教宗特別提到蕩子的比喻和天堂因一個悔改的罪人而喜樂:福音並不是說:「假若他故態復萌,犯下更多罪過,那就是他自家的事!」教宗呼籲:「非也,當伯多祿問耶穌他應寬恕一個人多少次時,耶穌說,不是七次而是七十個七次,換言之,就是一直寬恕」。

  為跟隨主的道路,教會被召叫去為所有明白到自己是罪人的,所有為自己所犯的惡事負責的,所有感到需要寬恕的人,傾注她的慈悲。

  教宗稍後補充:「教會之所以存在,不是為了判人有罪,而是為了使人與來自天主內心深處的愛的慈悲相遇」。

教宗解釋「我憑甚麼判斷?」

  就有關同性戀者的議題,教宗方濟各曾在2013年一次記者招待會作出了著名的回應:「我憑甚麼判斷?」(Who am I to judge?)他趁這次受托尼爾里訪問的機會就此作更深入的解釋。

  「當時我說:『如果一個人是同性戀者,又願意真心尋求主,我憑甚麼判斷他?』那時我是憑記憶覆述天主教教理的說話:我們應靈巧地對待他們,不要邊緣化他們」。

  「我們正在談論的是『同性戀者』,我很高興,因為最重要的是每個人,他的整體和尊嚴。我們不應只以人的性傾向來定義一個人:讓我們不要忘記,天主愛祂的一切受造,我們都注定要接受祂那份無盡的愛」。

  當教宗在被問到真理與慈悲之間──或教義與慈悲之間──是否存在對立時,他回應道:「我會這樣說:慈悲是實在的;慈悲是天主的首要特質」。

  「教義或慈悲的神學反省或會尾隨而至,但讓我們不要忘記,慈悲也是教義之一。即便這樣,我仍愛說:慈悲是真的」。

  在訪問期間,托尼爾里問到,為甚麼天主總不倦於寬恕人類。

  教宗答道:「因為祂是天主,因為祂是慈悲,並因為慈悲就是天主的首要特質。天主的名字就是慈悲」。

  「世上沒有任何境況是我們逃不出來的。我們並不是被判了罪,要墮入流沙之中,我們愈是動就愈墮得深。耶穌在那裏,他伸出了手,準備好要觸及我們,並把我們從泥濘中、從罪過中、從我們所墮進的邪惡深淵中拉上來」。

  「我們只需要意識到自身的狀態,坦誠面對自己,不要自舐傷口。我們需要求恩,讓我們能明白到自己是個罪人」。

  在訪問的最後,教宗以傳統的靈性上的和具體的慈悲善功(舊譯:神、形哀矜)來作結:「藉著歡迎一個身體受了傷的被邊緣化了的人,或藉著歡迎那靈魂受了傷的罪人,我們展示出我們作為基督徒的可信性。讓我們緊記十字聖若望的說話:『在人生的黃昏時,我們的審判只會基於我們愛了多少』」。


* 由於在截稿時本書尚未正式發售,以上總覽撮譯自預先獲得書本寫作書評的報刊,見:http://ncronline.org/social-tags/name-god-mercy等。

2015年12月30日 星期三

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


神學展望(慈悲特殊禧年系列)

文/意大利週刊《credere
譯/梁展熙

我們教區應慈悲特別禧年而籌備的一連串活動已公告天下。但我們不應因忙於參與活動而忘卻禧年本身的訊息。教宗方濟各近日就在一篇訪問中道出原委。以下是教宗接受特別禧年官方意大利週刊《credere》訪問的內容:

教宗閣下,現在禧年快要開始,你可否解釋一下,是甚麼樣的心思驅使你去強調慈悲這主題?在這問題上,在世界和教會現時的情況中,你察覺到甚麼緊急狀況嗎?

自教宗保祿六世起,教會生活就一直著重慈悲的主題。若望保祿二世藉《富於仁慈的天主》(Dives in Misericordia)、聖女傅天娜的封聖,以及在復活八日慶期中建立神聖慈悲瞻禮來強調這一點。同樣,我感覺到這大概是主的意願,向人類展示祂的慈悲。因此,這並不是我突然想到的;相反,這只是一直存在,又相對較新的傳統而已。

我以教宗身份所講的首次三鐘經講道就是有關天主的慈悲;而當時,我也提及一本有關慈悲的書,那是卡斯柏樞機(Card. Walter Kasper)在教宗遴選期間送給我的;同樣,在我以教宗身份首次作的彌撒講道中,在主日,三月十七日,我在聖亞納堂區中提到慈悲。這不是個策略;這是從內在而來的:聖神想要一些東西。很明顯,今天的世界需要慈悲,需要憐憫(compassion),或更好說是「感同身受」(compassion=一同受苦)。我們已經對壞消息、殘忍的新聞,以及那些侵犯神(=天主)的名字和生命的最嚴重暴行習已為常。世界需要發現到天主是慈父,發現到世上有慈悲,發現到殘暴的行為並非出路,發現到判斷他人有罪(condemnation)並非出路,因為教會自己有時也走強硬路線,她有時也陷於走強硬路線的誘惑,陷於只強調倫理規範,讓許多人被排除在外。

於是,我想到的教會意象(image),就是戰後的一所戰地醫院;的確,受了傷的和被摧毀了的人何其多!受了傷的人應得到照顧、幫助和醫治,而不是要接受膽固醇測試。我相信,這就是慈悲的時刻。我們全都是罪人,我們全都背負著內心的重擔。我感覺到,耶穌切願打開祂的心扉,天主切願展示祂最深層的慈悲,並因而向我們派遣聖神:去推動我們、去止住我們。這是寬恕之年,修和之年。尤其是,我們眼見軍備貿易、殺人武器的製造、以最殘忍的方式來殺害無辜、壓榨人、礦工、兒童:進行褻瀆人性(humanity)的事──容許我這樣說,因為人是神聖的(sacred),人是常活天主的肖像。看啊,天主這樣說:「停手!到我這裏來吧!」。這就是我在這世界中看到的。

你曾說過,跟所有信友一樣,你感到自己是個罪人,需要天主的慈悲。在你成為神父和主教的人生旅途中,神聖慈悲有著甚麼樣的重要性?你能否記得,在你人生中,你清楚的感受到主的慈悲目光的一剎那呢?

我是個罪人,我感到自己是個罪人,我肯定是這樣的。我是個主已經以慈悲目光注視了的罪人。一如我在玻利維亞對囚犯們說過的,我是個已得寬恕的人。天主已經以慈悲目光注視了我,祂已寬恕了我。即使現在,我也會犯錯和犯罪。我會每十五至二十天就去辦告解。而我去辦告解,是因為我需要去感受天主的慈悲再次傾注在我身上。

我記得──我已多次提過這事了──上主以慈悲目光注視我的時候。我總感到祂以一種特別的方式照顧了我,但最重要的時刻就在1953921日,當時我十七歲。那是春季慶日──【按:南北半球四季相對】,我仍是個阿根廷的中學生,我本可與其他學生一起歡度那一天。當時,我是個定時參禮的(practicing)教友,我會望主日彌撒,但沒有其他了…我參加了公進會,但甚麼也沒有做過;我只是個定時參禮的教友。走在通往佛羅薩(Flores)火車站的大路上,我經過堂區,我感到有股力量推動我進去。我進去了,我看見一位神父從一旁走過來。我並不認識他。我不知道當時甚麼事發生在我身上了,但我發覺我需要去辦告解,就在左手邊的第一個告解亭──很多人都在那裏祈禱。我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但我走出來時已全然不同了,改變了。我回家時,就肯定我要把自己奉獻給主,而這位神父陪伴了我將近一年。他是個來自哥連恩特(Corrientes)的神父,伊巴勒神父(Father Carlos Benito Duarte Ibarra),他就住在佛羅薩神父寓所裏。後來,他患上白血病,要入院接受治療。他翌年去世了。在喪禮過後,我哭慘了,我感到完全迷失,恐怕天主已經拋棄了我。

這就是我與天主的慈悲相遇的時刻,而這與我的晉牧格言十分相關:九月廿一日是聖瑪竇瞻禮,而在可敬的畢特(Bede the Venerable)提到瑪竇的皈化時,說耶穌「miserando atque eligendo」的注視了他。這是個不可能準確翻譯的句子,因為在意大利文,甚至在西班牙文中,這兩個動詞都沒有名詞式(gerund)的。字義上的翻譯是「富慈悲憐憫的並正要揀選的」(意:misericordiando e scegliendo;英:having mercy and choosing),這略嫌生硬。「對他有了慈悲之心」(英:had mercy on him;慣譯:憐憫了他),是文字的意譯。若干年後,在誦唸拉丁日課經時,我發現了這段教父著作,並明白到上主早已在我身上傾注了祂的慈悲。以前,每次我來到羅馬,因為我下榻在斯哥羅法道(via della Scrofa),我都會去法國的聖路易堂(Chiesa di San Luigi dei Francesi),在卡勒梵治奧(Caravaggio)的油畫「聖瑪竇的召叫」面前祈禱。

根據聖經,天主慈悲所住之處就是子宮,即被觸動到會寬恕罪過的天主的母性心腸。慈悲禧年能否成為重親發現天主「母性」(maternity)的契機?以及教會更「女性」(feminine)的一面?

的確,天主親自確認了這點。在《依撒意亞先知書》中,祂說,也許一個母親會忘記她的孩子,就算一個母親真的能夠忘記她的孩子…「但我永不會忘記你」。於此,我們可看出天主的母性。當有人談及「天主的母性」一詞時,並非每個人都能明白,這畢竟不是大眾的語言,這看似是個刻意挑選過的用詞。所以,我偏向使用「溫柔」(tenderness)一字,這是母性的特質,天主的溫柔,從父性心腸所生的溫柔。天主既是父,亦是母。

聖經又提到,慈悲使我們認識到比我們所想像的更「富感情的」(emotive)天主。發現到祂是個會為人而感動(moved)並動憐憫之心的天主,能否也改變我們對弟兄姊妹的態度?

發現到這一點,使我們抱有更包容、更有耐性,和更溫柔的態度。在1994年主教會議期間,在小組會議中,有說應建立一次溫柔革命(a revolution of tenderness),但一位與會神長──他是個我尊重和愛戴的好人──他那時已年老,認為這種說法是不合適的,他向我作出合理的解釋,但我接著說,今天需要溫柔革命,因為公義以及其他的一切都從那裏來。假設一個商人只從九月至七月出糧聘請文員,並說他做的是合乎公義的,因為他在七月假期開始時辭退他,然後九月以新合約重新聘用,這樣他就沒有權利分得花紅,或退休金,或社會保障金。他甚麼也沒有。那商人沒有溫柔,只是把員工視為死物(object)──這是沒有溫柔的例子。如果有人站在那員工的位置想想,而不是考慮如何讓自己的口袋裝多些錢,那麼世事就會改變。溫柔革命,就是我們今天需要耕耘的,作為這慈悲禧年的果實:天主的溫柔觸及我們每個人。我們每個人都要說:「我是個可悲的人,但天主愛了這樣的我,所以我也一定要同樣的愛其他人」。

一天傍晚,教宗若望廿三世說:「撫摸一下你的子女」的《與明月說》(discorso alla luna)是相當有名的。那意像成了溫柔的教會的標誌。慈悲這主題將如何使我們的基督徒團體能夠皈依和更新呢?

每當我看到病人、長者,我即時便想到去撫摸一下他們。撫摸(caress)可以被詮釋得意義含糊,但一位母親或父親對新生子女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我希望你安好」、「我愛你」、「我想你一路前行」。

你能否讓我們有所預備,為了在禧年期間為天主的慈悲作見證,你打算做的動作(gesture)是甚麼?

我將會做很多的動作,但在每個月的某個星期五,我將會做一個不同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