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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9日 星期二

《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 魯迅

《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

作者:魯迅

我作這一篇文的本意,其實是想研究怎樣改革家庭;又因為中國親權重,父權更重,所以尤想對於從來認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父子問題,發表一點意見。總而言之:只是革命要革到老子身上罷了。但何以大模大樣,用了這九個字的題目呢?這有兩個理由:

第一,中國的“ 聖人之徒 ”,最恨人動搖他的兩樣東西。一樣不必說,也與我輩絕不相干;一樣便是他的倫常,我輩卻不免偶然發幾句議論,所以株連牽扯,很得了許多“鏟倫常”“ 禽獸行 ”之類的惡名。他們以為父對於子,有絕對的權力和威嚴;若是老子說話,當然無所不可,兒子有話,卻在未說之前早已錯了。但祖父子孫,本來各各都只是生命的橋樑的一級,決不是固定不易的。現在的子,便是將來的父,也便是將來的祖。我知道我輩和讀者,若不是現任之父,也一定是候補之父,而且也都有做祖宗的希望,所差只在一個時間。為想省卻許多麻煩起見,我們便該無須客氣,盡可先行佔住了上風,擺出父親的尊嚴,談談我們和我們子女的事;不但將來著手實行,可以減少困難,在中國也順理成章,免得“ 聖人之徒 ”聽了害怕,總算是一舉兩得之至的事了。所以說,“ 我們怎樣做父親。”

第二,對於家庭問題,我在“ 新青年 ”的“ 隨感錄 ”(二五、四十、四九)中,曾經略略說及,總括大意,便只是從我們起,解放了後來的人。論到解放子女,本是極平常的事,當然不必有什麼討論。但中國的老年,中了舊習慣舊思想的毒太深了,決定悟不過來。譬如早晨聽到烏鴉叫,少年毫不介意,迷信的老人,卻總須頹唐半天。雖然很可憐,然而也無法可救。沒有法,便只能先從覺醒的人開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此後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還有,我曾經說,自己並非創作者,便在上海報紙的“新教訓”裡,挨了一頓罵。但我輩評論事情,總須先評論了自己,不要冒充,才能像一篇說話,對得起自己和別人。我自己知道,不特並非創作者,並且也不是真理的發見者。凡有所說所寫,只是就平日見聞的事理裡面,取了一點心以為然的道理;至於終極究竟的事,卻不能知。便是對於數年以後的學說的進步和變遷,也說不出會到如何地步,單相信比現在總該還有進步還有變遷罷了。所以說,“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

我現在心以為然的道理,極其簡單。便是依據生物界的現象,一,要保存生命;二,要延續這生命;三,要發展這生命(就是進化)。生物都這樣做,父親也就是這樣做。

生命的價值和生命價值的高下,現在可以不論。單照常識判斷,便知道既是生物,第一要緊的自然是生命。因為生物之所以為生物,全在有這生命,否則失了生物的意義。生物為保存生命起見,具有種種本能,最顯著的是食慾。因有食慾才攝取食品,因有食品才發生溫熱,保存了生命。但生物的個體,總免不了老衰和死亡,為繼續生命起見,又有一種本能,便是性慾。因性慾才有性交,因有性交才發生苗裔,繼續了生命。所以食慾是保存自己,保存現在生命的事;性慾是保存後裔,保存永久生命的事。飲食並非罪惡,並非不淨;性交也就並非罪惡,並非不淨。飲食的結果,養活了自己,對於自己沒有恩;性交的結果,生出子女,對於子女當然也算不了恩。——前前後後,都向生命的長途走去,僅有先後的不同,分不出誰受誰的恩典。

可惜的是中國的舊見解,竟與這道理完全相反。夫婦是“人倫之中”,卻說是“人倫之始”;性交是常事,卻以為不淨;生育也是常事,卻以為天大的大功。人人對於婚姻,大抵先夾帶著不淨的思想。親戚朋友有許多戲謔,自己也有許多羞澀,直到生了孩子,還是躲躲閃閃,怕敢聲明;獨有對於孩子,卻威嚴十足。這種行徑,簡直可以說是和偷了錢發蹟的財主,不相上下了。我並不是說,——如他們攻擊者所意想的,——人類的性交也應如別種動物,隨便舉行;或如無恥流氓,專做些下流舉動,自鳴得意。是說,此後覺醒的人,應該先洗淨了東方固有的不淨思想,再純潔明白一些,了解夫婦是伴侶,是共同勞動者,又是新生命創造者的意義。所生的子女,固然是受領新生命的人,但他也不永久佔領,將來還要交付子女,像他們的父母一般。只是前前後後,都做一個過付的經手人罷了。

生命何以必需繼續呢?就是因為要發展,要進化。個體既然免不了死亡,進化又毫無止境,所以只能延續著,在這進化的路上走。走這路須有一種內的努力,有如單細胞動物有內的努力,積久才會繁複,無脊椎動物有內的努力,積久才會發生脊椎。所以後起的生命,總比以前的更有意義,更近完全,因此也更有價值,更可寶貴;前者的生命,應該犧牲於他。

但可惜的是中國的舊見解,又恰恰與這道理完全相反。本位應在幼者,卻反在長者;置重應在將來,卻反在過去。前者做了更前者的犧牲,自己無力生存,卻苛責後者又來專做他的犧牲,毀滅了一切發展本身的能力。我也不是說,——如他們攻擊者所意想的,——孫子理應終日痛打他的祖父,女兒必須時時咒罵他的親娘。是說,此後覺醒的人,應該先洗淨了東方古傳的謬誤思想,對於子女,義務思想須加多,而權利思想卻大可切實核減,以準備改作幼者本位的道德。況且幼者受了權利,也並非永久佔有,將來還要對於他們的幼者,仍盡義務。只是前前後後,都做一切過付的經手人罷了。

“父子間沒有什麼恩”這一個斷語,實是招致“ 聖人之徒 ”面紅耳赤的一大原因。他們的誤點,便在長者本位與利己思想,權利思想很重,義務思想和責任心卻很輕。以為父子關係,只須“父兮生我”一件事,幼者的全部,便應為長者所有。尤其墮落的,是因此責望報償,以為幼者的全部,理該做長者的犧牲,殊不知自然界的安排,卻件件與這要求反對,我從古以來,逆天行事,於是人的能力,十分萎縮,社會的進步,也就跟著停頓。我們雖不能說停頓便要滅亡,但較之進步,總是停頓與滅亡的路相近。

自然界的安排,雖不免也有缺點,但結合長幼的方法,卻並無錯誤。他並不用“恩”,卻給與生物以一種天性,我們稱他為“愛”。動物界中除了生子數目太多一一愛不周到的如魚類之外,總是摯愛他的幼子,不但絕無利益心情,甚或至於犧牲了自己,讓他的將來的生命,去上那發展的長途。

人類也不外此,歐美家庭,大抵以幼者弱者為本位,便是最合於這生物學的真理的辦法。便在中國,只要心思純白,未曾經過“ 聖人之徒 ”作踐的人,也都自然而然的能發現這一種天性。例如一個村婦哺乳嬰兒的時候,決不想到自己正在施恩;一個農夫娶妻的時候,也決不以為將要放債。只是有了子女,即天然相愛,願他生存;更進一步的,便還要願他比自己更好,就是進化。這離絕了交換關係利害關係的愛,便是人倫的索子,便是所謂“綱”。倘如舊說,抹煞了“愛”,一味說“恩”,又因此責望報償,那便不但敗壞了父子間的道德,而且也大反於做父母的實際的真情,播下乖剌的種子。有人做了樂府,說是“勸孝”,大意是什麼“兒子上學堂,母親在家磨杏仁,預備回來給他喝,你還不孝麼”之類,自以為“拚命衛道”。殊不知富翁的杏酪和窮人的豆漿,在愛情上價值同等,而其價值卻正在父母當時並無求報的心思;否則變成買賣行為,雖然喝了杏酪,也不異“人乳喂豬”,無非要豬肉肥美,在人倫道德上,絲毫沒有價值了。

所以我現在心以為然的,便只是“愛”。

無論何國何人,大都承認“愛己”是一件應當的事。這便是保存生命的要義,也就是繼續生命的根基。因為將來的運命,早在現在決定,故父母的缺點,便是子孫滅亡的伏線,生命的危機。易卜生做的“ 群鬼 ”(有潘家洵君譯本,載在“新潮”一卷五號)雖然重在男女問題,但我們也可以看出遺傳的可怕。歐士華本是要生活,能創作的人,因為父親的不檢,先天得了病毒,中途不能做人了。他又很愛母親,不忍勞他服侍,便藏著嗎啡,想待發作時候,由使女瑞琴幫他吃下,毒殺了自己;可是瑞琴走了。他於是只好託他母親了。
歐:“母親,現在應該你幫我的忙了。”
阿夫人:“我嗎?”
歐:“誰能及得上你。”
阿夫人:“我!你的母親!”
歐:“正為那個。”
阿夫人:“我,生你的人!”
歐:“我不曾教你生我。並且給我的是一種什麼日子?我不要他!你拿回去罷!”
這一段描寫,實在是我們做父親的人應該震驚戒懼佩服的;決不能昧了良心,說兒子理應受罪。這種事情,中國也很多,只要在醫院做事,便能時時看見先天梅毒性病兒的慘狀;而且傲然的送來的,又大抵是他的父母。但可怕的遺傳,並不只是梅毒;另外許多精神上體質上的缺點,也可以傳之子孫,而且久而久之,連社會都蒙著影響。我們且不高談人群,單為子女說,便可以說凡是不愛己的人,實在欠缺做父親的資格。就令硬做了父親,也不過如古代的草寇稱王一般,萬萬算不了正統。將來學問發達,社會改造時,他們僥倖留下的苗裔,恐怕總不免要受善種學(Eugenics)者的處置。

倘若現在父母並沒有將什麼精神上體質上的缺點交給子女,又不遇意外的事,子女便當然健康,總算已經達到了繼續生命的目的。但父母的責任還沒有完,因為生命雖然繼續了,卻是停頓不得,所以還須教這新生命去發展。凡動物較高等的,對於幼雛,除了養育保護以外,往往還教他們生存上必需的本領。例如飛禽便教飛翔,鷙獸便教搏擊。人類更高幾等,便也有願意子孫更進一層的天性。這也是愛,上文所說的是對於現在,這是對於將來。只要思想未遭錮蔽的人,誰也喜歡子女比自己更強,更健康,更聰明高尚,——更幸福;就是超越了自己,超越了過去。超越便須改變,所以子孫對於祖先的事,應該改變,“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當然是曲說,是退嬰的病根。假使古代的單細胞動物,也遵著這教訓,那便永遠不敢分裂繁複,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類了。

幸而這一類教訓,雖然害過許多人,卻還未能完全掃盡了一切人的天性。沒有讀過“ 聖賢書 ”的人,還能將這天性在名教的斧鉞底下,時時流露,時時萌蘗;這便是中國人雖然雕落萎縮,卻未滅絕的原因。

所以覺醒的人,此後應將這天性的愛,更加擴張,更加醇化;用無我的愛,自己犧牲於後起新人。開宗第一,便是理解。往昔的歐人對於孩子的誤解,是以為成人的預備;中國人的誤解,是以為縮小的成人。直到近來,經過許多學者的研究,才知道孩子的世界,與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行理解,一味蠻做,便大礙於孩子的發達。所以一切設施,都應該以孩子為本位,日本近來,覺悟的也很不少;對於兒童的設施,研究兒童的事業,都非常興盛了。第二,便是指導。時勢既有改變,生活也必須進化;所以後起的人物,一定尤異於前,決不能用同一模型,無理嵌定。長者須是指導者協商者,卻不該是命令者。不但不該責幼者供奉自己;而且還須用全副精神,專為他們自己,養成他們有耐勞作的體力,純潔高尚的道德,廣博自由能容納新潮流的精神,也就是能在世界新潮流中游泳,不被淹沒的力量。第三,便是解放。子女是即我非我的人,但既已分立,也便是人類中的人。因為即我,所以更應該盡教育的義務,交給他們自立的能力;因為非我,所以也應同時解放,全部為他們自己所有,成一個獨立的人。

這樣,便是父母對於子女,應該健全的產生,盡力的教育,完全的解放。

但有人會怕,彷彿父母從此以後,一無所有,無聊之極了。這種空虛的恐怖和無聊的感想,也即從謬誤的舊思想發生;倘明白了生物學的真理,自然便會消滅。但要做解放子女的父母,也應預備一種能力。便是自己雖然已經帶著過去的色採,卻不失獨立的本領和精神,有廣博的趣味,高尚的娛樂。要幸福麼?連你的將來的生命都幸福了。要“ 返老還童 ”,要“ 老复丁 ”麼?子女便是“复丁”,都已獨立而且更好了。這才是完了長者的任務,得了人生的慰安。倘若思想本領,樣樣照舊,專以“勃(奚谷)”為業,行輩自豪,那便自然免不了空虛無聊的苦痛。

或者又怕,解放之後,父子間要疏隔了。歐美的家庭,專制不及中國,早已大家知道;往者雖有人比之禽獸,現在卻連“衛道”的聖徒,也曾替他們辯護,說並無“逆子叛弟”了。因此可知:惟其解放,所以相親;惟其沒有“ 拘攣 ”子弟的父兄,所以也沒有反抗“拘攣”的“逆子叛弟”。若威逼利誘,便無論如何,決不能有“萬年有道之長”。例便如我中國,漢有舉孝,唐有孝悌力田科,清末也還有孝廉方正,都能換到官做。父恩諭之於先,皇恩施之於後,然而割股的人物,究屬寥寥。足可證明中國的舊學說舊手段,實在從古以來,並無良效,無非使壞人增長些虛偽,好人無端的多受些人我都無利益的苦痛罷了。

獨有“愛”是真的。路粹引孔融說,“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慾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為,譬如寄物瓶中,出則離矣。” (漢末的孔府上,很出過幾個有特色的奇人,不像現在這般冷落,這話也許確是北海先生所說;只是攻擊他的偏是路粹和曹操,教人發笑罷了。)雖然也是一種對於舊說的打擊,但實於事理不合。因為父母生了子女,同時又有天性的愛,這愛又很深廣很長久,不會即離。現在世界沒有大同,相愛還有差等,子女對於父母,也便最愛,最關切,不會即離。所以疏隔一層,不勞多慮。至於一種例外的人,或者非愛所能鉤連。但若愛力尚且不能鉤連,那便任憑什麼“恩威,名分,天經,地義”之類,更是鉤連不住。

或者又怕,解放之後,長者要吃苦了。這事可分兩層:第一,中國的社會,雖說“道德好”,實際卻太缺乏相愛相助的心思。便是“孝”“烈”這類道德,也都是旁人毫不負責,一味收拾幼者弱者的方法。在這樣社會中,不獨老者難於生活,即解放的幼者,也難於生活。第二,中國的男女,大抵未老先衰,甚至不到二十歲,早已老態可掬,待到真實衰老,便更須別人扶持。所以我說,解放子女的父母,應該先有一番預備;而對於如此社會,尤應該改造,使他能適於合理的生活。許多人預備著,改造著,久而久之,自然可望實現了。單就別國的往時而言,斯賓塞未曾結婚,不聞他(亻宅)傺無聊;瓦特早沒有了子女,也居然“ 壽終正寢 ”,何況在將來,更何況有兒女的人呢?

或者又怕,解放之後,子女要吃苦了。這事也有兩層,全如上文所說,不過一是因為老而無能,一是因為少不更事罷了。因此覺醒的人,愈覺有改造社會的任務。中國相傳的成法,謬誤很多:一種是錮閉,以為可以與社會隔離,不受影響。一種是教給他惡本領,以為如此才能在社會中生活。用這類方法的長者,雖然也含有繼續生命的好意,但比照事理,卻決定謬誤。此外還有一種,是傳授些周旋方法,教他們順應社會。這與數年前講“實用主義”的人,因為市上有假洋錢,便要在學校裡遍教學生看洋錢的法子之類,同一錯誤。社會雖然不能不偶然順應,但決不是正當辦法。因為社會不良,惡現象便很多,勢不能一一順應;倘都順應了,又違反了合理的生活,倒走了進化的路。所以根本方法,只有改良社會。

就實際上說,中國舊理想的家族關係父子關係之類,其實早已崩潰。這也非“ 於今為烈 ”,正是“在昔已然”。歷來都竭力表彰“五世同堂”,便足見實際上同居的為難;拚命的勸孝,也足見事實上孝子的缺少。而其原因,便全在一意提倡虛偽道德,蔑視了真的人情。我們試一翻大族的家譜,便知道始遷祖宗,大抵是單身遷居,成家立為;一到聚族而居,家譜出版,卻已在零落的中塗了。況在將來,迷信破了,便沒有哭竹,臥冰;醫學發達了,也不必嘗穢,割股。又因為經濟關係,結婚不得不遲,生育因此也遲,或者子女才能自存,父母已經衰老,不及依賴他們供養,事實上也就是父母反盡了義務。世界潮流逼拶著,這樣做的可以生存,不然的便都衰落;無非覺醒者多,加些人力,便危機可望較少就是了。

但既如上言,中國家庭,實際久已崩潰,並不如“ 聖人之徒 ”紙上的空談,則何以至今依然如故,一無進步呢?這事很容易解答。第一,崩潰者自崩潰,糾纏者自糾纏,設立者又自設立;毫無戒心,也不想到改革,所以如故。第二,以前的家庭中間,本來常有勃(奚谷),到了新名詞流行之後,便都改稱“革命”,然而其實也仍是討嫖錢至於相罵,要賭本至於相打之類,與覺醒者的改革,截然兩途。這一類自稱“革命”的勃(奚谷)子弟,純屬舊式,待到自己有了子女,也決不解放;或者毫不管理,或者反要尋出“ 孝經 ”,勒令誦讀,想他們“學於古訓”,都做犧牲。這只能全歸舊道德舊習慣舊方法負責,生物學的真理決不能妄任其咎。

既如上言,生物為要進化,應該繼續生命,那便“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三妻四妾,也極合理了。這事也很容易解答。人類因為無後,絕了將來的生命,雖然不幸,但若用不正當的方法手段,苟延生命而害及人群,便該比一人無後,尤其“不孝”。因為現在的社會,一夫一妻制最為合理,而多妻主義,實能使人群墮落。墮落近於退化,與繼續生命的目的,恰恰完全相反。無後只是滅絕了自己,退化狀態的有後,便會毀到他人。人類總有些為他人犧牲自己的精神,而況生物自發生以來,交互關聯,一人的血統,大抵總與他人有多少關係,不會完全滅絕。所以生物學的真理,決非多妻主義的護符。

總而言之,覺醒的父母,完全應該是義務的,利他的,犧牲的,很不易做;而在中國尤不易做。中國覺醒的人,為想隨順長者解放幼者,便須一面清結舊帳,一面開闢新路。就是開首所說的“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此後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這是一件極偉大的要緊的事,也是一件極困苦艱難的事。

但世間又有一類長者,不但不肯解放子女,並且不准子女解放他們自己的子女;就是並要孫子曾孫都做無謂的犧牲。這也是一個問題;而我是願意平和的人,所以對於這問題,現在不能解答。

一九一九年十月
(原載1919年11月1日“ 新青年 ”6卷6號)

2017年5月8日 星期一

《自言自語》魯迅

《自言自語》魯迅


水村的夏夜,搖著大芭蕉扇,在大樹下乘涼,是一件極舒服的事。
男女都談些閒天,說些故事。孩子是唱歌的唱歌,猜謎的猜謎。
只有陶老頭子,天天獨自坐著。因為他一世沒有進過城,見識有限,無天可談。而且眼花耳聾,問七答八,說三話四,很有點討厭,所以沒人理他。
他卻時常閉著眼,自己說些什麼。仔細聽去,雖然昏話多,偶然之間,卻也有幾句略有意思的段落的。
夜深了,乘涼的都散了。我回家點上燈,還不想睡,便將聽得的話寫了下來,再看一回,卻又毫無意思了。
其實陶老頭子這等人,那裡真會有好話呢,不過既然寫出,姑且留下罷了。
留下又怎樣呢?這是連我也答復不來。
中華民國八年八月八日燈下記。

火的冰

流動的火,是熔化的珊瑚麼?
中間有些綠白,像珊瑚的心,渾身通紅,像珊瑚的肉,外層帶些黑,是珊瑚焦了。
好是好呵,可惜拿了要燙手。
遇著說不出的冷,火便結了冰了。
中間有些綠白,像珊瑚的心,渾身通紅,像珊瑚的肉,外層帶些黑,也還是珊瑚焦了。
好是好呵,可惜拿了便要火燙一般的冰手。
火,火的冰,人們沒奈何他,他自己也苦麼?
唉,火的冰。
唉,唉,火的冰的人!

古城

你以為那邊是一片平地麼?不是的。其實是一座沙山,沙山里面是一座古城。這古城裡,一直從前住著三個人。
古城不很大,卻很高。只有一個門,門是一個閘。
青鉛色的濃霧,捲著黃沙,波濤一般的走。
少年說,“沙來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罷。”
老頭子說,“胡說,沒有的事。”
這樣的過了三年和十二個月另八天。
少年說,“沙積高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罷。”
老頭子說,“胡說,沒有的事。”
少年想開閘,可是重了。因為上面積了許多沙了。
少年拼了死命,終於舉起閘,用手腳都支著,但總不到二尺高。
少年擠那孩子出去說,“快走罷!”
老頭子拖那孩子回來說,“沒有的事!”
少年說,“快走罷!這不是理論,已經是事實了!”
青鉛色的濃霧,捲著黃沙,波濤一般的走。
以後的事,我可不知道了。
你要知道,可以掘開沙山,看看古城。閘門下許有一個死屍。閘門裡是兩個還是一個?

螃蟹

老螃蟹覺得不安了,覺得全身太硬了。自己知道要蛻殼了。
他跑來跑去的尋。他想尋一個窟穴,躲了身子,將石子堵了穴口,隱隱的蛻殼。他知道外面蛻殼是危險的。身子還軟,要被別的螃蟹吃去的。這並非空害怕,他實在親眼見過。
他慌慌張張的走。
旁邊的螃蟹問他說,“老兄,你何以這般慌?”
他說,“我要蛻殼了。”
“就在這裡蛻不很好麼?我還要幫你呢。”“那可太怕人了。”
“你不怕窟穴裡的別的東西,卻怕我們同種麼?”
“我不是怕同種。”
“那還怕什麼呢?”
“就怕你要吃掉我。”

波兒

波兒氣憤憤的跑了。
波兒這孩子,身子有矮屋一般高了,還是淘氣,不知道從那裡學了壞樣子,也想種花了。
不知道從那裡要來的薔薇子,種在乾地上,早上澆水,上午澆水,正午澆水。
正午澆水,土上面一點小綠,波兒很高興,午後澆水,小綠不見了,許是被蟲子吃了。
波兒去了噴壺,氣憤憤的跑到河邊,看見一個女孩子哭著。
波兒說,“你為什麼在這裡哭?”
女孩子說,“你嘗河水什麼味罷。”
波兒嚐了水,說是“淡的”。
女孩子說,“我落下了一滴淚了,還是淡的,我怎麼不哭呢。”
波兒說,“你是傻丫頭!”
波兒氣憤憤的跑到海邊,看見一個男孩子哭著。
波兒說,“你為什麼在這裡哭?”
男孩子說,“你看海水是什麼顏色?”
波兒看了海水,說是“綠的”。
男孩子說,“我滴下了一點血了,還是綠的,我怎麼不哭呢。”
波兒說,“你是傻小子!”
波兒才是傻小子哩。世上那有半天抽芽的薔薇花,花的種子還在土裡呢。
便是終於不出,世上也不會沒有薔薇花。

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躺在床上,喘著氣,臉上很瘦很黃,我有點怕
敢看他了。
他眼睛慢慢閉了,氣息漸漸平了。我的老乳母對我說,“你的爹要死了,你叫他罷。”
“爹爹。”
“不行,大聲叫!”
“爹爹!”
我的父親張一張眼,口邊一動,彷彿有點傷心,——他仍然慢慢的閉了眼睛。
我的老乳母對我說,“你的爹死了。”
阿!我現在想,大安靜大沈寂的死,應該聽他慢慢到來。
誰敢亂嚷,是大過失。
我何以不聽我的父親,徐徐入死,大聲叫他。
阿!我的老乳母。你並無惡意,卻教我犯了大過,擾亂我父親的死亡,使他只聽得叫“爹”,卻沒有聽到有人向荒山大叫。
那時我是孩子,不明白什麼事理。現在,略略明白,已經遲了。我現在告知我的孩子,倘我閉了眼睛,萬不要在我的耳朵邊叫了。

我的兄弟

我是不喜歡放風箏的,我的一個小兄弟是喜歡放風箏的。
我的父親死去之後,家裡沒有錢了。我的兄弟無論怎麼熱心,也得不到一個風箏了。
一天午後,我走到一間從來不用的屋子裡,看見我的兄弟,正躲在裡麵糊風箏,有幾支竹絲,是自己削的,幾張皮紙,是自己買的,有四個風輪,已經糊好了。
我是不喜歡放風箏的,也最討厭他放風箏,我便生氣,踏碎了風輪,拆了竹絲,將紙也撕了。
我的兄弟哭著出去了,悄然的在廊下坐著,以後怎樣,我那時沒有理會,都不知道了。
我後來悟到我的錯處。我的兄弟卻將我這錯處全忘了,他總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我很抱歉,將這事說給他聽,他卻連影子都記不起了。他仍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阿!我的兄弟。你沒有記得我的錯處,我能請你原諒麼?
然而還是請你原諒罷!

2016年1月18日 星期一

《淚》-- 李商隱

《淚》-- 李商隱*

李商隱


永巷長年怨綺羅,離情終日思風波。 

湘江竹上痕無限,峴首碑前灑幾多。 
人去紫台秋入塞,兵殘楚帳夜聞歌。 
朝來灞水橋邊問,未抵青袍送玉珂。 


永巷長年怨綺羅,離情終日思風波——這兩句是說:后宮的女子長年過著孤寂閒冷的生活,流下了怨恨的淚水;閨中思婦整天思念遠行在外的丈夫,流下了相思之淚。永巷:宮中的長巷,漢代嬪妃或宮女有罪時往往被幽禁在永巷。怨綺羅:此指宮女的怨恨。宮女雖綺羅遍身但無法與君王接近,乃至於長期過著孤寂閒冷的生活。

湘江竹上痕無限,峴首碑前灑幾多——這兩句是說:娥皇、女英追隨帝舜來到蒼梧山,流下了哀悼君王的淚水;襄陽的百姓因懷念羊祜,在峴首山流下了思念的淚水。湘江竹:相傳帝舜南巡時不幸身亡,死後葬蒼梧山。他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追隨帝舜來到蒼梧後悲痛欲絕,眼淚滴到竹子上。後人多用“湘淚”來比喻臣子對故君的哀悼。峴首碑:西晉名將羊祜鎮守襄陽時,經常遊覽峴首山,並在那裡飲酒賦詩。羊祜死後,為感念羊祜的仁德,襄陽人在峴首山(在今湖北襄陽南)樹碑建廟,“望其碑者莫不流淚”(《晉書·羊祜傳》)。

人去紫臺秋入塞,兵殘楚帳夜聞歌——這兩句是說:王昭君辭別了紫臺,在蕭瑟的秋天出塞,因念及故國,泫然淚下;項羽糧盡兵殘,夜聞楚歌,慷慨悲歌流下了眼淚。紫臺:猶紫宮。帝王居住的地方。江淹《恨賦》:“若夫明妃去時,仰天太息,紫臺稍遠,關山無極。”明妃即王昭君。漢元帝時被選入宮,竟寧元年(前33),匈奴呼韓邪單于入朝,昭君自請嫁往匈奴。杜甫《詠懷古蹟》有“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之詩句。楚帳夜聞歌:此言項羽被劉邦圍困垓下(今安徽靈璧南)之事。 《史記·項羽本紀》:“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於是項王悲歌慷慨……歌數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朝來灞水橋邊問,未抵青袍送玉珂——這兩句是說:如果清晨到灞水橋邊看一看,就明白這些眼淚,都抵不過身著青袍的寒士送顯達官宦時感受到的窮途抑塞之苦。灞水橋:即灞橋,在今陝西西安東,是古代送別之地。青袍:唐代八九品 官員著青袍。這裡泛指官職低微的寒士。珂:馬絡頭上的佩飾,常以貝製成,因色白如玉,故稱玉珂。這裡代指達官顯宦。

詩的前六句寫了六種不同性質的淚:深宮怨曠之淚、思婦念遠之淚、哀悼故君之淚、感懷舊德之淚、遠赴絕域之淚、英雄末路之淚,每一種之間並無聯繫,卻將世間的種種悲傷作了令人神傷心摧的陳列。

後兩句點明主旨:前面的種種悲淚都是為最後的窮途抑塞之淚作鋪墊和襯托。這純是出於詩人的身世遭逢而起的主觀感受。詩人長期鬱鬱不得志,輾轉於各地幕府,寄人籬下,仰人鼻息。這種卑屈的處境,在“青袍送玉珂”的場合,因為貴賤相形,往往更令人難以忍受。詩人連用六種淚作鋪墊,正是為了突出這種窮途抑塞之痛。此詩深得賦體之神韻。

*選輯自網上資源

2015年10月25日 星期日

留待人間說丈夫 -- 牢騷太盛防腸斷

留待人間說丈夫

王伯慶

  柳亞子的名字我是讀毛澤東的詩詞知道的。文革時公開發表的毛詩詞不多,唱和柳亞子先生的就有兩首,七律(494月)和浣溪沙(5010月)。我比較喜歡前一首:
柳亞子

飲茶粵海未能忘,索句渝州葉正黃。
三十一年還舊國,落花時節讀華章。
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宜長放眼量。
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

  讓我們隨著這首七律走回歷史,從中也許可以體會到中國文人依附權貴的無奈。

   柳亞子先生是江蘇吳江人,生于1887年(一說是1886),清末秀才。1906年參加同盟會,1909年與高去病,蘇曼殊等合伙成立了革命文學團體南社,柳亞子任書記(秘書)。南社借詩詞交流鼓吹民主革命,在辛亥革命前後影響很大,也使柳亞子成了著名詩人。亞子先生曾任孫中山總統府秘書,抗戰時期與宋慶齡等人從事抗日民主活動,抗戰勝利後曾任民革中央常委、民盟中央執委,所以也是著名的左派政治活動家。
  
  「飲茶粵海未能忘19265月,柳亞子到廣州去出席國民黨二大,那時他是中央監查委員,認識了時任國民黨中宣部代部長的毛澤東。兩人是才氣相當,政治理念接近,結為摯友。柳亞子在1929年有首詩中寫道﹕

神烈峰頭墓草青,湘南赤幟正縱橫。
人間毀譽原休問,並世支那兩列寧。

  柳亞子注明詩中的兩列寧為孫中山和毛澤東,後來很多人認為柳公是慧眼識英雄。因為1929年時的共產黨被國民黨打得只剩下了星星之火,毛澤東在這個岌岌可危的政黨中還不是政治局成員,柳亞子的先見之明就特別難得,比遵義會議的曙光還早了六年。

  其實,這也許是文人相捧,瑜亮同時君與我,幾時煮酒論英雄?(柳亞子,1945)也是英雄惜英雄。回想當年的大學畢業贈言,你我這些阿貓阿狗不也是互相吹捧不遺余力嗎?誰又料到今日被老婆差前差後,打醬油換尿布?

  索句渝州葉正黃。到了19458月,毛澤東赴重慶談判,與柳亞子再次見面。九月六日,毛澤東偕周恩來,王若飛一起登門拜訪柳亞子。應柳亞子要求,毛澤東把手書的舊作《沁園春‧雪》贈給柳亞子。柳亞子接詞後直呼大作,大作!,交與報紙發表。柳亞子也即席賦詩作答﹕

闊別羊城十九秋,重逢握手喜渝州。
彌天大勇誠能格,遍地勞民亂倘休。
霖雨蒼生新建國,雲雷青史舊同舟。
中山卡爾雙源合,一笑昆侖頂上頭。

  一笑昆侖毛澤東勉勵柳亞子,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毛澤東1936年寫成的《沁園春‧雪》在重慶發表後,山城文人爭相唱誦,一時洛陽紙貴。其中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漢,只識彎弓射大雕,更是兩千年風流一筆撂倒,霸氣橫掃千軍。數風流余子,且看今朝(原稿如此),蔣介石對其副官感嘆到天無二日。虛情假意的國共兩黨只剩你死我活的一拼了。

  到了1949年初,逐鹿中原勝卷在握的共產黨邀請社會名流籌組中央人民政府,柳亞子受邀于318日抵北平。毛澤東325日從石家莊飛抵北平。三十一年還舊國。毛澤東感概萬千﹕1918年時他是北大圖書館月薪8元的助理員(教授是200300元),31年星移斗轉,他再回北平時已經是開天闢地的一代天驕了。

  想來毛澤東的老朋友柳亞子此時應該是歡呼雀躍了吧?不然。他一定看到了什麼,特別受刺激,328日他寫下了感事呈毛主席

開天闢地君真健,說項依劉我大難。
奪席談經非五鹿,無車彈鋏怨馮煖。
頭顱早悔平生賤,肝膽寧忘一寸丹!
安得南征馳捷報,分湖便是子陵灘。

  這裏羅嗦一下我的理解,大概是說毛兄你把天下是打下來了,但要我象有些人那樣盡說好話太難做到。依附權貴我也不比五鹿充宗那樣能干,才比馮煖我就該有相應位子。我原以為咱倆是過心的朋友,現在直後悔自己是作賤,等你打過長江後,我也該退隱到家鄉的分湖去了

  有人說這是亞子同志向組織上伸手要官發牢騷嘛。我猜想,作者也許看到了社會名流們圍著主席爭寵,在新政權里排位上去了,而他似乎被冷落了。他回想起與毛澤東的長期交往,那才是白石為憑明月為證,我心早相許的愫愫情懷,1929年他的並世支那兩列寧被認為是推崇毛澤東是中國領袖的第一聲。頭顱早悔平生賤,肝膽寧忘一寸丹!,作者似乎有一份但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的哀怨。

  落花時節讀華章。渡江戰役前夕的毛澤東接到這首詩會怎樣想呢?他一個月沒有回答,他真的是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嗎?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1949423日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427日,毛澤東寫下了本文開頭的七律回答了柳亞子。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宜長放眼量,看來毛澤東了解不甘寂寞的知識分子們,無非是安排問題,不要急嘛。

  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讀到這里,柳亞子哀怨盡退,他立即回復表態﹕倘遣名園長屬我。躬耕原不戀吳江429日)。讀到這里,我真的忍俊不禁了。原來柳公舞劍,意在名園

  百廢待興,新生的紅色政權需要舊社會名流的幫助。52日(一說是1日),毛澤東又約柳亞子共游頤和園。這時的柳亞子感到君恩浩蕩,等候在頤和園東門外的柳亞子先生像其他許多著名的民主人士一樣,柳亞子一邊同毛澤東握手,一邊舉著拳頭連聲說﹕『共產黨偉大!毛主席偉大!人民解放軍偉大!』(衛士李銀橋)

  平心而論,以柳亞子對毛的早年推崇之義,柳毛多年的摯友之情,二人私下游園,柳公舉著拳頭喊萬歲實無必要。 

  當事人毛澤東也吃不住了,他說﹕都是老朋友,互相都了解,不要多夸獎了,那樣子不好相處又說﹕人民偉大,包括你也包括我(衛士李銀橋)那時的毛澤東對于萬歲之聲還能表現出不習慣的羞澀。奪席談經賽五鹿,說項依劉很自然,知識界名流中的一些人也在努力幫助毛澤東培養君臨天下的習慣。

  毛澤東也不食言,當年第一屆中央人民政府成立時,62歲的柳亞子做上了中央人民政府委員。那時只有56名委員,名單中有中共高干,國民黨歸順軍政大員和各界頭面,柳亞子並列其中也算是相期不負平生

  熱血沸騰的人民委員柳亞子又提筆上陣了。1950年國慶觀劇,他填了兩首浣溪沙

火樹銀花不夜天。弟兄姐妹舞翩躚。歌兒唱徹月兒圓。
不是一人能領導,那容百族共駢闐?良宵勝會喜空前。
白鴿連翩奮舞前。工農大眾力無邊。推翻原子更金圓。
戰販集團仇美帝,和平堡壘擁蘇聯,天安門上萬紅妍! 

  後一首詞的文采實在是砸了柳爺的牌子,我讀著就替他叫屈。現在有人嘲笑郭沫若晚期的詩歌象口號,沒水平。其實,詩歌一旦為政治服務,郭爺,柳公又何以脫俗呢?

  到此,你也許會批評柳亞子媚主。其實,柳公多少有幾分真誠。公平地講,49年和50年時他還不知道後來的反右大躍進文化大革命,也不一定了解早年延安整風的苦斗。他死於1958年,不知道他對反右的看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