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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17日 星期六

義人若瑟

聖言啟航
甲年將臨期第四主日

義人若瑟



梁展熙

 
El Greco,
“San José con el Niño”
[St Joseph and the Christ Child],
1597-99.
Capilla de San José, Toledo.
無論是在禮儀或藝術層面,我們都會把《瑪》和《路》的耶穌誕生敘述合併起來。身為母親的瑪利亞,以及她的手抱孩兒,自然成為焦點。不過,《瑪》卻走不同的路線。在《瑪》中,主角人物其實是若瑟。與《路》不同,在《瑪》中,從天使那裏接收上主訊息的並非瑪利亞,而是若瑟。瑪利亞確實常被提及,但她卻沒有任何行動;反而在每個關鍵時刻,都是若瑟在遵行天主的說話。當他對瑪利亞的身孕起疑時,他聽從天使的說話,娶她入門。在黑落德準備大開殺戒時,他在夢中得到天使指示,便起行逃往埃及避難。及後,他三度得到指引,舉家遷回納匝勒。每一次,若瑟的行動,都讓聖經得以應驗。因此,讓我們今天把鎂光燈投射在他身上,仔細地了解一下若瑟這人物。

一般來說,一個人獲稱為正義的人(義人),絕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也許因此,當我們讀到《瑪》稱「若瑟是個義人」時,我們會聽不出當中的不祥之兆。在猶太傳統,以及在希臘-羅馬社會中,所謂的正義,就是守法,而且是達到恪守不渝的程度。而這樣,就使若瑟陷入兩難的困局。

這困局在我們慣用的中譯本中未必容易發現。希臘原句:δίκαιος ὢν καὶ μὴ θέλων αὐτὴν δειγματίσαι(拉Vulgatacum esset iustus et nollet eam traducere):他『雖然』是個一直嚴格依法生活的猶太人,『但同時』不想瑪利亞在人前受辱。簡言之,這兩句的關係並非「因果複句」,而是「轉折複句」。
具體點說。一方面,無論若瑟和瑪利亞的婚約是如何訂立的(指腹、媒妁),即使未婚妻突然懷有他人骨肉,他也不願公開羞辱她。這也許是出於愛,但更可能的是出於憐惜。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若瑟是個「好男人」。

但另一方面,既然若瑟清楚自己從未與未婚妻同床,但她竟已身懷六甲,則(至少從正常情況來看)必然得出這是她與別人苟合所得的結論。根據《申命紀》:[但若夫家]「發現少女真不是處女,就應將少女領到她父親家門口,本城的人應用石頭砸死她」(22:20-21)。換言之,如果若瑟把瑪利亞婚外得孕一事張揚,她可不只會受辱,更可能惹來殺身之禍。

很明顯,若瑟本性純良,並不希望事情會走到那地步。因此,他心中的計劃是「暗暗地休退她」(見申24:1)。問題是,即使瑪利亞兩母子保得住性命,由於古時對單親母親並不友善,他們母子倆往後的日子也只會是坎坷窮困的。

正是若瑟不知如何是好時,上主的使者來幫他一把,而他也毫不猶豫地決定依照使者的指示行事。儘管若瑟一生遵行載於梅瑟律法中的天主誡命,但看來已別無選擇的處境卻使他信靠上主的旨意。他明白到,(至少)這一次,天主要求的正義,與他一直認為的有所區別:照顧瑪利亞,以及她腹中胎兒。

我們呢?我們又有否留意上主的使者?正如若瑟曾依靠梅瑟律法生活,我們也正確的靠著一套原則和規則來活出我們的信仰、我們與天主之間的關係。然而,縱使這些規範是很有價值的,縱使當中傳達著上主的旨意,它們無法涵蓋人生所有的處境。我們也總會有不知所措的時候。

若瑟一直培養自己成為義人,但上主派遣給他的使命所要求的,是十分不一樣的。若瑟把他自己對所謂正義的理解交給了上主,然後接受了對正義的新理解。說起來,這與依納爵神操中一首頗著名的詩歌《Suscipe》不謀而合:Quidquid habeo vel possideo mihi largitus es; id tibi totum restituo, ac tuae prorsus voluntati trado gubernandum(=凡我所有,俱汝所授。全奉還汝,盡交汝手,任由支配;見《神操#234》)。若瑟對正義的新理解,讓他成為首批為天主國服務的人。至於我們,只要經過這樣的轉化,今天同樣可成為基督使命的僕役。


最後,雖說《瑪》和《路》的耶穌誕生敘述各自獨立,但也互相呼應。瑪利亞和若瑟對天使訊息的回應十分相似。他們二人都獲勸勉,不要害怕那未知的將來。他們都獲告知,一切是聖神的工作。他們二人,在聽過天主聖言之後,都坐言起行了。聖誕將至,讓我們使基督再次藉著我們再臨人間。

2016年12月10日 星期六

令人『失望』的救恩

聖言啟航
甲年將臨期第三主日

令人『失望』的救恩


載於:澳門號角報2016129
梁展熙
 
若翰派遣他的門徒前往詢問耶穌(馬賽克,c.1240-1310)
Battistero di San Giovanni(聖若翰洗禮池),佛羅倫斯
世上幾乎每個人,在一生中都會有一刻,疑惑過自己所有有血有汗(甚至有淚)的付出,是否值得?自己作做的一切,有否為世界,至少為周遭的人、工作環境等等,帶來自己所期待的改變?自己曾否錯失良機,讓原本唾手可得的成功擦身而過、付諸流水?這也許就在今天福音中若翰洗者的心情。他已身陷囹圄,時日無多。他選擇了最激進、最徹底的先知式生活。他守齋禁食、隱世祈禱、呼籲眾人悔改,並為將要來的那位預備了道路。他盡其一生所做的一切,押對注了嗎?

在耶穌正式來到世界舞台上,開始他的在地人生之後,他並沒有如若翰所期望的:「手持簸箕,清理麥場,把麥粒收集入倉,把穀殼用不滅的火焚燒」(瑪3:12;上主日福音)。相反,耶穌的行動讓當時的猶太人重拾依撒意亞先知所言的,人生最深層最根本的希望:「盲者復明,跛子行走,痳瘋患者潔淨,聾人聽見,死者復活,窮苦的人獲得喜訊」。

今天讀經一所選的《依》卅五章,背景是以色列民在主前第六世紀後半葉充軍塞外後的回鄉。當中提到以民從巴比倫回到熙雍的家。對當時的猶太人來說,這就是救恩(salvation)。根據《依》卅五章所言,救恩,就是大地透過上主光榮地臨在於祂子民中間得以更新:「沙漠與不毛之地將要歡樂,荒涼區域將要欣喜昌盛,昌盛得百花齊放,欣喜得雀躍歡呼」。在大地上旅居行走的過客,得到健全的身軀:「盲人復明,聾人耳開,跛者跳躍,啞者高唱」。更甚者,人們最終到達祖先在熙雍山上建造的聖殿而感到的恆久滿足喜悅:「上主解救的人將要歸來,歌唱著回到熙雍,面上流露著恆久的歡樂。幸福與愉快常隨不離,痛苦與嗟嘆無影無蹤」。簡言之,在《依》卅五章的脈絡中,救恩就是天主子民從顛沛流離、備受壓迫的囚徒生活,以及邁向自由路上的障礙中得到解救。

詠一四六篇點出了古以色列民對救恩相似的構想。當中所描繪的救恩,包括:受壓迫的人得到伸冤、饑餓者得到食物、囚犯獲得自由、瞎子復明、受欺壓者可以挺身、異地旅居者得到保護、孤兒寡婦得到扶助,而惡人則失去道路。不難發與,與《依》卅五章相樣相近的是,兩者所關心的,主要是此世的生活。

(至少在《瑪》中的)耶穌所繼承對救恩的理解,明顯與若翰的有別。當若翰遣門生前往核實耶穌身份時,耶穌的回答,正正呼應著《依》卅五章和詠一四六篇當中對救恩的描繪。事實上,耶穌的回答,具有反問若翰之效:『究竟你所期望的默西亞,是個怎樣的人?!』耶穌一直用他的言行來說明,他並不是如達味般的,一切訴諸武力和戰略的戰士;他也不是一切要求冠冕堂皇王者風範(架子),總是好大喜功的撒羅滿。相反,他言行都著重慈悲憐憫,治癒身心。這樣,才是默西亞這身份的界定和意義。

不過,我懷疑當時聽著耶穌說話的人中,有多少真的認為世界翻天覆地的轉變正發生在他們眼前。更重要的是,我們呢?我們中有多少人認為世界正愈來愈糟糕,而不是愈來愈美好。即使我們相信那樣的轉變會發生,我們也只留待天主去完成。我們並非時常明白到,天主是透過我們來逐步實現這轉變。《雅各伯書》把我們比喻為農夫。農夫當然會「期待得多麼耐心,直到秋霖春雨來到」。但望天打卦的同時,農夫們當然也日復一日的耕作,日曬雨淋。而天主正是透過他們,把生命從土地中帶出來。

靠著全情投入的教師、誠實的新聞媒體、在各行各業中公正持平的管理者、心有惻隱的醫護人員,以及事事警惕的公務人員,以及不能盡錄的社會各崗位,我們的世界自然可變得更美好。只要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範疇,心繫慈悲憐憫、盡心為他人設想的耕耘,我們就能讓天主透過我們來改變世界。


此外,救主帶來的,自然是救恩(salvation)。但畢竟其本義為「治癒(healing),使得健全(fullness)」。忽略了這一重點,自是若翰失望之由。

2016年12月3日 星期六

聖言啟航
甲年將臨期第二主日

需要斧頭和簸箕的和平國度



梁展熙


一位德裔美籍版畫師艾肯堡(Fritz Eichenberg)為今天我們聽到《依撒意亞先知書》章節(11:1-10)製作過一幅名為〈和平國度〉(The Peaceable Kingdom)的版畫。畫中本為天敵的各種動物和平地棲息於同一棵大樹的枝葉下,當中有兇猛的獅、熊、豹、狼、蛇,以及溫馴的羊、兔,在牠們中還有一個小孩。然而,當我們回想身處的現實世界,一個即使人與人之間也你爭我奪、爾虞我詐、口蜜腹劍、成王敗寇的社會,我們不禁會問:這一幕是否只是人的幻想?是一個不可能的夢想?還是天主許諾給人類的最終未來的一個願景?

也許,讓我們先回到《依》的歷史背景中。在上一章,依氏才剛記述了亞述王散乃黑黎布進軍耶路撒冷(10:6ff.)。文中,依氏最後喜悅萬分,因為藉上主的救助,敵軍攻勢在耶城城牆止突然停止(32節)。有趣的是,於十九世紀初在古亞述帝國首都尼尼微城出土的散乃黑黎布稜柱(Sennacherib’s Prism;主前689/691年)所描述的同一件事,卻截然不同。當中提到散乃黑黎布一舉攻陷猶大國四十六個城市,並將猶大王希則克雅重重圍困,有如「籠中鳥」。而且,在亞述軍隊班師回朝後不久,亞述王便獲得由耶京獻上的大量進貢(Pritchard, ed., 1955: 287ff.)。

同一件歷史事件,雙方各自表述是常見之事。反而,令人更驚奇的,依氏因對達味王朝將來能出到一位正義君王仍有希望而寫下的讚歌(即讀經一)。這位君王將得到上主之神的庇蔭,獲授智慧、明達,以及其他為領導天主子民所需的德行。這理想的領導,是:「以正義審訊窮困者,按公理裁斷卑微者」。舊約中的「審訊」(to judge),總是帶有「保護」的言外之意(如:The Book of Judges=中譯:民長紀;可見舊約中「to judge」帶有領導、保護的含義);再者,《依》以及其他先知書中的一大主題是,一個君王或國家正義與否,在於社會中的弱勢、易受侵害的一群有否得到足夠的保護。事實上,今天的答唱詠,尤其第三節,呼應著這一點。這位君王身穿的,並非上戰場的盔甲;相反,「正義是他的圍巾,忠誠是他的佩帶」。

在這段許諾神諭的中間,話鋒一轉,大地上的正義甚至能影響動物界。借用比喻的手法,《依》藉著描寫各天敵之間和平共處,來表達出能夠在人與人之間製造正義與和平的元素:「豺狼將與羔羊共處」。換言之,人與人之間,再無害人之意,也無防人之心;有的只是彼此接納,和諧共處。整段描寫以脆弱的生命與完全的無邪作結:小孩也不會受到蛇──古時邪惡的象徵──所傷。

問題是:這究竟不過是二千七百年前的美麗願景,抑或對當代社會仍有其現實意義?至少,《依》對人類社會的期望,仍有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因著當代社會政經體制對已然富裕的既得利益者的關顧,「以貧為先」(option for the poor)的思想已成絕唱。所謂「以貧為先」,就是所有民生經濟政策都應以其對社會上最易受侵害的弱勢社群的影響為優先考慮。由此看來,依氏願景的現實意義正正在於,當代社會的政治力量幾乎全數落在富有者和有權勢者之手,但他們中不為自己利益謀算的又有幾人?

也許有人會說,鑑於《依》的歷史背景,依氏或者不過是出於對殘酷的軍事現實的恐懼,才繪畫出一幅萬物友好和平共處的景象。那麼,這不過是拒絕接受現實,或者不切實際的過份樂觀。然而,從只有獲賦上主之神之恩的人才能帶來這番景象描述看來,依氏想表達的是,和平最終屬於天主。

言則,我們『翹埋雙手』望主恩賜不就可以嗎?非也。若翰今天的呼籲相當清楚:「你們要悔改,因為天國臨近了」。這裏的動詞「悔改」(μετανοέω;音:metanoeō),本義是「改變心態」(to change one’s mind)。與其要將來被斧頭和簸箕清理,倒不如現在我們主動地用斧頭把心中對別人的怨恨和偏見清除,用簸箕把貪念、放縱、魯莽,以及自私揚去。唯有如此,豹與羊、牛與獅、孩童與毒蛇共處同一樹下的憩息的和平國度才有可能實現。


2016年11月25日 星期五

『無』止境的等待

聖言啟航
甲年將臨期第一主日

『無』止境的等待


梁展熙

「等(期)待」,是人生最熟悉不過的經驗之一。我們會等車、等船、等飛機、等成績表、等人、等儀式開始,等等。一般來說,要等上述人、事、物,都大概有個時間、人物、地點。簡言之,這份等待要有意義,就是最終要等的人、事、物,都依時依地出現、發生、實現。然而,歷代基督徒一直在等待的那個人,情況卻有點不同。

「將臨期」(英:Advent;葡:Advento)來自拉丁語Adventus(=ad + venio=來到)。在聖經拉丁譯本的新約部分,「adventus」一字多用來翻譯希臘語「παρουσία」(音:parousia)。作為神學術語,「parousia」一字指的是耶穌基督的再度來臨。

耶穌只宣佈祂必定會再來,但祂將於何時再來,祂並沒有透露。換言之,基督徒的等待與一般的等待有些不同之處。其一,我們是在等一個定必會來,但不知何時會來的人物。其二,也更為重要的是,祂不只是來與我們每個人會面,祂的到來更是為世界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天主國的臨現。

讀經一引述了依撒意亞先知所描繪的「那要來的日子」,是沒有戰爭、沒有武力的世界:「大眾要把刀劍鑄成鋤頭,把槍矛製成鎌刀。各民族不再持刀相向,也不再整軍備戰」。對依撒意亞那一代以色列人來說,這就是上主的統治──理想的國度。

為甚麼依氏一代人會憧憬這樣的世界呢?這與當時當地所發生的事有很大關係。依撒意亞先知書所涵蓋的時期,從亞述帝國的興起(主前745年)開始直到亞述王散乃黑黎布圍攻耶路撒冷(主前701年)屬《依》一至卅九章;後有巴比倫帝國興起,充軍流徙於巴比倫(主前587-537年),在上主的「受傅者」(音:默西亞;45:1)波斯王居魯士治下回鄉屬《依》四十至五十五章;最後期待著有一天萬國將湧往熙雍朝拜上主屬《依》五十六至六十六章。雖然《依》的成書歷程橫跨三個世紀,但由處身較我們時代動盪得多的、來自耶路撒冷的依撒意亞(撰寫《依》一至卅九章者,又稱第一依撒意亞)所確立的神學主題,貫穿整部著作。由此看來,希冀一個太平盛世、萬國來朝的國度,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這充滿和平幸福的一幕,與耶穌在《瑪》中的描述相比,差距很大。耶穌較早前提到戰爭、饑荒、瘟疫、地震(24:7),甚至宇宙大災難(21節),日月失光、星宿殞落(29節)。當然,這樣繪聲繪影的說法,與當時盛行的默啟思潮不無關係【見兩週前本欄】;另一方面,也更直接地顯示出上主最終干涉此世時所帶來的斷裂,一切有新的開始。這一天來臨,將會是在大眾以為又是平平無奇的日子之中,驟然而至。

在耶穌的說話中,這種突兀感一直遞增:「那時,兩人在田間,一個將被接去,另一個被遺下;兩個婦人推磨,一個被接去,另一個被遺下」。(看似)正在做同一件事的、屬於同一階層、身為同一性別的人,結局卻完全相反。為何有此分別呢?當然,在往後的篇章,《瑪》作者交代了分別之所在:如何發展自己的天賦,尤其是如何對待和關心別人(24:45-51; 25:14-30;尤見25:31-46)。

的確,我們不只是在等人或等車,這段等待的時間可能佔據了我們一生,那麼我們就不可能像等人或等車一般,只是站著甚麼也不做,或者只在聽聽耳機中的音樂或玩玩手機。更好說,我們的人生就是這份等待。因此,既然我們在等待基督的來臨,以及隨之而來的永恆太平之世,我們在今生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不可傷己害人。所以保祿勸勉我們:「不可狂宴豪飲或淫亂放蕩,也不可爭鬥妒恨」;反而要透過我們的言行舉止來向別人宣示,將要來的國度是如何美好:「要生活得光明磊落,如同在光天化日行走」。

這樣的生活也許並不容易,但我們要記得基督徒的等待與一般的等待尚有一處不同:我們正在等待的祂,其實曾經來過,而且一直與我們在一起。因此,保祿才會說:「黑夜即將過去,白日快要來臨」。願將現的星光指引我們,畢竟:現在天空已非全黑,曙光快將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