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7日 星期六

【聖言啟航】 倚風兼雨宿流鶯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乙年常年期第十一主日

倚風兼雨宿流鶯





在《谷》中耶穌第一句宣講的話就是:「時期已滿,天主的國臨近了,你們悔改,信從福音罷!」(1:15)。自此之後,耶穌一直以祂的驅魔和治病等來展示天主國在祂身上的臨在。在今天的福音選讀中,耶穌卻開始透過祂的宣講來讓我們窺探天主國的本質。

乍聽之下,我們對耶穌用來描繪天主國的比喻耳熟能詳。這是十分好的。不過,太熟悉的感覺有時反而讓我們察覺不到,一方面是耶穌所承傳的猶太信仰傳統,另一方面是耶穌宣講中的獨特之處。那麼,就讓我們先從祂所繼承的舊約傳統開始。

今天禮儀所選的讀經一,就是這傳統中的例子。細讀之下,我們就不難找到耶穌在今天福音選讀中的比喻與厄則克爾先知的比喻之間的相同之處。厄則克爾複述上主的話說:「我要從高大的香柏樹梢上摘下一條幼枝,又從幼枝的尖端折下一根嫩芽」。一株樹枝上的一顆嫩芽,這是何其微小的東西!可是,上主卻接續說:「我要親自把這嫩芽種在一座高山上,栽植在以色列的峻嶺上。它要開枝結果,成為一棵壯大的香柏」。如此細小的東西,上主卻能使之成為另一棵高大的柏樹,並因為上主種植的地點—高山,使它能夠高聳入雲,使它能夠健壯得可讓「各種飛禽安居其中,各種小鳥棲息於它的蔭影下」。

在《谷》中,耶穌則把天國比擬為一粒芥菜的種子。耶穌取其意為世上最小的種子,在種下之後「卻比所有菜蔬都大;甚至長出椏枝,使天空的飛鳥能在它的蔭影下棲息」。意象上與厄則克爾的說法如出一轍。

為了如斯美好的天主國度,歷代有數之不盡的基督徒先賢為之奉獻犧牲。這是非常值得令人敬佩的。然而,我們不應把天國的成長和發展視為自家的事業,在計算中以為天主國度有了多少的進展,是靠著自己怎樣的工作,如何的規劃;今天耶穌藉比喻提醒我們,我們絕不可「貪天功為己有」。

耶穌在今天福音選讀的另一個比喻中,把天國比擬為一顆撒在田地裏的種子。無論撒種子的人或睡或醒,不分畫夜,「那種子都在發芽生長,而他並不知其所以然」。最後,「當這些子粒成熟時,他便派人用鐮刀收割,因為收穫的時期已到」。

這並不是說基督徒甚麼都不用做,以為只作時下俗稱的『佛系』基督徒便可。非也。假若沒有了撒種子的人,耶穌的比喻就不能說下去了。同樣,假若在收穫的時期,撒種的人只懂翹起雙手望天打掛,那麼已熟的子粒只會慢慢變壞腐化,一切也成枉然。

那麼,我們該如何撒種呢?保祿宗徒給了我們很好的方法。在上主日的讀經二中,我們聽到了保祿對格林多城的基督徒說:「我們既然具有經上所載的:『我信了,所以我說』那同樣的信心,我們也信,所以也說」。但只憑口講,顯然不足。因此,在今天我們聽到的部分中,保祿勸勉他們說:「我們處於肉身也好,脫離肉身也好,都要設法悅樂天主」。當然,這一方面是「因為我們眾人,終究都要去到基督的審判臺前,按每人肉體所行的善惡,領受相稱的報應」。但另一方面,也正是呼應著厄則克爾先知和耶穌所說的比喻描寫。

無論厄則克爾還是耶穌,都把天國比擬成一棵高大的植物。他們並沒有把天國比擬成以利刺保護自己的植物,也沒有把天國比擬成靠花香美色來吸引昆蟲為它自己播種的植物,更沒有把天國比擬為依附為老樹身上吸收的養份來生長的寄生植物。相反,天國這棵高大正直的柏樹,或長出椏枝的芥樹,因著其高大而來的樹蔭,是為在路上飛到累了的小鳥停下來歇息時有所遮蔭而生的。厄則克爾先知甚至明言:「這樣,田野間所有樹木都承認我是上主」。

最後剩下的問題是,撒種者是如何收割的呢?這裏牽涉到兩個層次的解讀。一方面,身為基督徒的我們,以言以行向世界廣撒聖言的種子,把全地引歸基督一牧一棧,這是不辯自明的。另一方面,今天的讀經二藉保祿勸勉格林多城基督徒的話來提醒我們,基督徒麥粒的成熟收割時刻,最終是在我們「脫離肉身,與主同住」的那一刻。用一句中文諺語來說,就是「未蓋棺焉能定論」。

然而,保祿宗徒卻鼓勵我們,要「滿懷信賴」。原因藏在禮儀截段之前的數節。保祿明白,我們人活在此紅塵俗世,彷如以民當地從聖地被充軍巴比倫一樣,人也從天主那裏被充軍於人世間。人「苦惱嘆息」不斷(見格後5:2,4)。雖然人無可避免地要面對基督審判桌,但天主已「給我們賜下了聖神作抵押」(5節)。因此,讓我們與聖詠作者同唱:「上主,稱謝祢的恩惠,多麼美好」!

2008年5月24日 星期六

【聖言啟航】 愛的代價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乙年基督聖體聖血節

愛的代價




"The Last Supper" by Sieger Koder S.J.

在教會禮儀現時的措辭中,中譯版本較好的一點,是我們通常會完整地稱今天的慶節為:「基督聖體聖血節」。在外文中,卻多數只把今天簡稱為「Corpus Christi」(=基督聖體〔節〕)。可見,某程度上,就基督的奧蹟—感恩聖事—而言,在教會傳統的發展過程中逐漸聚焦於聖體的方面。

按《谷》所載,耶穌先拿起麵餅祝福說:「你們大家拿去吃,這就是我的身體!」然後,在分給宗徒們吃了之後,才再拿起酒杯說:「這就是我的血,新約的血,將為眾人傾流⋯⋯」然後,又分給宗徒們喝。大家有否發現,在祝福酒的時候,耶穌才清晰明確地說明「新約」。

當然,一方面,體血合為同一奧蹟。這一點無庸置疑。但另一方面,耶穌的做法,似乎呼應著舊約以色列民的傳統。這一點,讀經一為我們展示得相當清楚。今天所選讀的《出》,所記述的是上主與上主選民—以梅瑟為代表—建立西乃盟約的過程。最終的結約環節(to seal the covenant),是把一隻宰祭的小公牛完全放血,先把一半灑在祭台上。然後全體天主子民在聽畢約書之後,異口同聲地回答說:「凡上主命令的,我們都樂於服從和遵行」。接著,梅瑟把另一半的牛血灑在全體人民身上,並對他們說:「看,盟約之血,這盟約是上主根據上述一切話語,與你們訂立的」。

由上可見,西乃之約是透過血來建立(seal=蓋印章)的。上主與以民雙方的結約身份,是因為各沾半隻宰祭犧牲的血。然而,按福音所載,耶穌所立的新約之新,在於祂是立約的一方(天主),同時又是立約的另一方(人),祂也是建立新約所需的祭品(的血),祂更是雙方的代表和立約儀式的雙方執行人。祂的血「更能潔淨我們的良心,除去死亡的行為,以便〔使我們〕事奉生活的天主」。因此,早期基督徒更從中反思得出結論,認為基督乃「新約的中保(mediator)」。

此外,由於耶穌基督自願而且無償地獻出自己作為祭品,取代了公牛的位置;因此,這立約儀式本身也成了一項祭祀。因為耶穌集祭司和祭品於一身,使這祭祀成了「完美的犧牲」。所以,祂所成就的救贖,即「補贖舊約的罪過」,效力能夠持續到永久;而且,這祭祀行動,自然也就是一勞永逸(once-for-all)的了。

以基督聖血所確立的新盟約的完美,確實遠遠超過西乃盟約。一方面,西乃盟約的局限在於種族,它只包括以色列子民。另一方面,西乃盟約的不完美在於其法律條文主義,只著眼於可見的行為以及外在的儀式。相反,基督新約的無限超性,在於其普世性:每一個人,無論種族貧富,皆可成為天主子民的一份子。基督新約的完美,在於其穿越性,直達每個人的內心,藉著寬恕釋放良心的歷史包袱,透過赦罪淨化每個人的良心。

在猶太信仰傳統中,「血」具有神聖的地位。他們認為,人和動物的生命,就在血之中:「不可吃血,因為血是生命,你不可將生命與肉一起吃」(申12:23)。由此推論,血中的生命就能夠產生其祭祀宰獻的效果:贖罪。《肋未紀》說:「肉軀的生命是在血內,我為你們指定了血,在祭壇上為你們的生命贖罪,因為血具有生命,故能贖罪」(17:11)。換言之,罪人的救贖,是祭品的犧牲帶來的。是甚麼驅使耶穌自願地,不求回報地走上加爾瓦略山上?是天主對人的愛。

《谷》提醒我們,耶穌以祂的體血所立的新約,有其末世向度:「我老實對你們說:我再飲這葡萄汁了,直到我在天主國裏喝新酒那天」。天主國來臨的確實日期和時間,的確無人可知,但我們可按照耶穌的教導,為使人間日益肖似天囼作出貢獻。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效發天主對人的愛。

人們最容易感受到愛的日子之一,是婚禮。在英國哈里王子的婚禮中,主禮的美國聖公會大主教孔茂功(Michael Curry)的講道頗發人深省。他先引用已故人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牧師的一句話:「我們必須發掘愛的力量,愛救贖人的力量。而當我們這樣做的時候,我們便能夠更新這個世界。因為愛,是唯一的方法」。他接著解釋道:愛之所以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因為世界的源頭,是來自愛。人的生命是為了去愛和被愛而受造的。而愛的源頭,就是天主。因此,一首大家也許都耳熟能詳的基督信仰傳統讚美詩有以下一句:凡有真愛的地方,天主就在那裏(Ubi caritas est vera, Deus ibi est)【註:有說這是更古老的措辭】。

有人曾說過,耶穌開展了一項在人類歷史上最具革命性的運動,祂展示出天主對世界毫無條件的愛,並呼籲人們去活出這份愛。這樣,他們改變的不單只是他們自己的生命,也幫助改變整個世界的生命。

愛是無私的,是不以自己為中心的。只有帶著犧牲的愛,才能夠救贖他人;只有無私的愛,才能改變生命。我想,這就是今天基督聖體聖血節的中心。

2008年5月13日 星期二

【聖言啟航】 難以言喻 不如以心感受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乙年天主聖三節

難以言喻  不如以心感受




第四世紀初石棺上的聖三塑像。現藏於梵蒂岡博物館

在基督信仰傳統初始的時期,父子神三位並列同稱的情況就已成形。然而,教會初期傳統花了約莫四百年時間,才能夠找到適切的理解和表達方法,頒佈天主三位一體的教義。不過,我認為,禮儀讓普世教會在今天慶祝天主聖三節,並不是要信友們去抽象地就天主三位一體作神哲學上的思考,而是慶祝天主聖三與人類,甚至於每一個人之間的交往和關係。

今天的讀經一,截取自《申命紀》的開端。故名思義,《申》是以梅瑟臨終為寫作背景,重申西乃山下上主透過梅瑟向祂的選民所教導的生活規範的一卷書。在正式重新述說誡命之前,梅瑟引導以民回顧上主與他們之間的交往歷史:祂曾「利用災難、奇蹟、異事和戰爭⋯⋯去把一個民族從另一個民族中引領出來」,並由此推導出上主與這個民族之間的關係:「上主〔是〕你們的天主」。

任何一份關係,都有其內在的交流。在《申》所述的這份天人關係之中所預設的交流是,一方面,天主的選民要「遵守祂的誡命和法令」,另一方面,上主會讓「你和你的子子孫孫,都得到幸福,在上主你的天主永遠賜給你的土地上,安居樂業」。

在舊約時代,要與上主交往,似乎與國族身份有關。雖然在舊約中仍有不少非以色列人相信上主,但那畢竟只是極少數。在猶太信仰傳統中,信仰與種族始終相互交織。這道邊界,最終在聖三的第二位取了肉軀進入世界開始打破。這尤見於耶穌的偉大派遣:「你們要去使萬民成為門徒,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給他們授洗,教導他們遵從我囑咐過你們的一切」。

當然,耶穌的囑咐並不異於上主藉梅瑟所傳下來的教誨。相反,耶穌的囑咐成全了後者,可以說,是一脈相承。耶穌的派遣,在某種意義上,也滿全了上主的西乃之約。耶穌藉祂體血所建立的新約,把天人關係的邊界拓開。天主主動願意與所有人交往,並建立關係。而且,這份關係也有所昇華:從舊約的國家守護者,到新約的師徒關係。後者的獨特之處在於,神人關係更加親密,而且很有可能提昇致友誼的境界,成為能夠彼此交心的知己。

更有趣的是,《瑪》描述這一幕時提到:「雖然有人還在疑惑」。換言之,耶穌所派遣的這十一人中,有的人仍未完全相信祂。不過,耶穌卻毫不介意。為甚麼呢?我並沒有確切答案。容我表達自己的推測。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中,愈相熟愈親密,就反而愈有可能因小事而開始彼此猜疑。如果被懷疑的一方,在對方只是停留在心內懷疑(即仍然願意留在這段關係中時),就已怪罪對方,甚至把這份『敵意』報還對方,那麼,這段關係就只有破碎的收場。耶穌之所以不介意,是因為祂明白人,明白人的心總有片刻動搖的可能,但只要對方仍然願意留在這份關係之內,祂就以祂的愛保容這一切。祂甚至在這最終道別的時候,祂看出了,但祂卻沒有道破。有時,一些事,說破了,關係也就正式撕裂了。

反過來說,禮儀卻又不是要我們把一切就藏在心裹。猜疑,的確要三思而後言;但恐懼,一旦出現就要求救。耶穌向祂的所有追隨者都許下和派遣了祂自己的神。聖神使我們有能力接力由基督開始的廣傳福音的工程,祂也使我們有資格彷似耶穌一樣,以『義』子的身份呼喊:「亞爸,父啊!」。
我們會恐懼些甚麼呢?人生的際遇使我們恐懼,害怕失去會使我們恐懼,面對艱難挑戰同樣會讓我們恐懼。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自己。誠如保祿在讀經二截段之前所寫的,人明明心裏渴望行善做好,但血肉之軀卻行了他們心裏所厭惡的事。面對過去,有誰敢說人生無悔?有誰敢說自己從不討厭過去某一刻的自己。但藉著聖神,我們能夠就比喻中的浪子一樣,即使衣衫襤褸,滿身污泥豬糞,也能向天父說:亞巴,父啊!

此外,身為天父的義子義女,我們既然獲得了永恆光榮的繼承權,也同樣免不了要對耶穌曾面對的苦難。但我們要經歷的『苦難』,很多時候都不是鞭打和刺冠、十架和長矛;而是在宣講「天主是愛」的福音時所面對的挑釁、誤解、指罵、離棄,以及背叛;甚至是我們自己的軟弱有限、失足跌倒。在這時候,在我們內的聖神幫助我們跨越這份恐懼,放心大膽地高呼:「亞爸、父啊!」

慶祝天主聖三節,最終目的也許不在於在學理層面思辨三位一體【儘管這本身也很重要,很有意義和價值】,而是回憶起聖三與我們的交往,以及由此所建立起的關係。創世之父、贖世之子、護慰之神,就是當我們廣施慈愛的上主。因此,讓我們與聖詠作者同讚:「屬於上主的民族,真是有福!」。

插圖:第四世紀初石棺上的聖三塑像。現藏於梵蒂岡博物館。

2008年5月6日 星期二

【聖言啟航】 聖神天恩 全地更新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五旬 — 聖神降臨節

聖神天恩  全地更新




Undated, untitled painting by Kim Young Gil (Korean, 1940–2008).

五旬節,是一個充滿青春氣息,生氣勃勃的慶節。在五月下旬之後,北半球已踏入春季好一段日子,繁花盛開,一片青葱翠綠。即使在以色列民的傳統中,五旬節最初也是收成後的感恩節。在初收的七個星期(七七四十九天)後,以民把初果奉獻給上主,並為收成感謝天恩。後來,他們在這天紀念上主與梅瑟在西乃山上立約的時刻,並在這一天重申他們盟約許諾。在基督信仰傳統中,這一天多了一重新意義。據《宗》所載,在這一天,由父和子所派遣的聖神,來到門徒團體之中。如《教會憲章》所述:「五旬節日聖神被遣來,永久聖化教會,使信仰的人,藉著基督,在同一聖神內,得以走近聖父面前」(第4段)。

在不少堂區,今天會在彌撒中施放堅振【有些則會在堂慶彌撒中施放】。在施放堅振時,主禮會說:「請藉此印記,領受天恩聖神」(拉:Accipe signaculum doni Spiritus Sancti;見《教理》1300條)。句中的「signaculum」,一方面有「印記」(英:seal)的意思,另一方面是「符號、象徵、指示」(拉:signum)的指小詞(diminutive)。為了完整地表達這雙重意思,葡語禮儀的翻譯從長:「recebe, por este sinal, o selo do Espírito Santo, o dom de Deus」。換言之,領堅振者透過接受可見的(禮儀)標記,領受了不可見的天主恩寵。

聖經的敘述也相類似。可見的事件,固然空前絕後,無與倫比。但真正在宗徒們以及整個基督徒團體內產生作用的,卻是可見事件背後那不可見的意義。按讀經一中《宗》的記述,聖神降臨時,狂大作,聲響震天,火舌降在各人頭上,只會說亞拉美語的各人宣講卻被操不同語言的人聽懂。至於在福音選讀中,《若》說耶穌在復活當天來到門徒們中間,向他們噓氣,賜他們平安,並授予赦罪的能力。

在這一切可見的事件和禮儀標記之下,天主賜給了我們甚麼?首先,是新的生命。的確,一方面,藉著聖洗聖事,每位基督徒都已偕同基督出死入生。不過,這新生命仍然需要生命的氣息取得活力,建構基督徒團體。《若》作者特別借用《創》第三章的圖像:天主在用泥土造人之後,還要向他噓氣,他才正正式式的成人。同樣,聖神使基督徒成熟,使他有勇氣衝破有恐懼而緊閉的心門,面向世界。

在向門徒們噓氣之後,耶穌對他們說:「你們赦免誰人的罪人,他的罪都獲得赦免」。按上文下理來閱讀,我們知道,赦罪的最終並不是人本身;這德能來自聖神。讓人從過去中解放出來,讓人卸下過錯、過失的包伏,再次得到面對人生動力,重獲新生。

要重新上路,就不能沒有方向和導引。保祿在讀經二所截選的《格前》裏告訴我們,找到並承認耶穌基督就是人生的基石,也是聖神天恩。他對格城基督徒如此寫道:「無人能說:『耶穌是主』的,除非聖神感動」。當然,只要不是啞吧,都能夠發出「耶穌是主」這四個字的聲音;但這並不是保祿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在心中真誠地視耶穌為主,按照祂的教導生活,而非一味追求自己的利益、地位、名譽、光榮等等。因此,真誠的基督徒會明白,雖然彼此神恩不同,甚至對人與事的看法不同,但仍會彼此尊重,不會製造分製;而且無分彼此,不會因為他的出身和背景而看高或輕視。因為,在基督徒團體中,唯一的準繩,就是「耶穌是主」。

最後,也是最為人所熟悉的,聖神之恩就是讓世上說不同語言的人都能夠聽到耶穌是主的宣講。時至今日,在六大洲上,有說著世界各種語言的主禮在感恩祭中宣講基督,有傳教士在大地四極向不同母語的人宣講耶穌是主。語言之恩,不在於發出一些天曉得是甚麼意思的聲音,更不關乎趨吉避凶,而是在於讓不同語言的人都能夠聽懂並承認「耶穌是主」,以得聖神天恩。

願我們的信仰,伴隨著大地,一同在來自高天的噓氣吹拂中更新!

2008年4月29日 星期二

【聖言啟航】 升天的召叫 成聖即回家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乙年耶穌升天節

升天的召叫  成聖即回家




Ascension. By Fra Angelico.

在自然科學尚未普及以前,普羅大眾普遍從自己的日常經驗感覺出發,想像世界就是上天下地。先談我們自家的文化。在西周初期,華夏就有〈蓋天說〉,簡言之,就是:「天圓如張蓋,地方如棋局」(見《晉書・卷一十一・志第一・天文上》)。中國的創世神話,多少是取靈感自此的。

《舊約》方面,當中體現出來的古以色列民的想像宇宙觀,大致上也是上有穹蒼(天),下有大地。大地之下,是人死後鬼魂虛無地存在的陰府(Sheol)。天外天(heaven of heavens)就是上主雅威的御座所中。

簡言之,無論中外,古人以為,世界分上中下三層。神聖仙者恆寓天上;世人百獸求生地上;鬼魂妖魔長居地下。由此看來,活在這種預設宇宙觀的聖經作者,以『升天』來描寫耶穌被領回天父所處的『天上』,並不令人意外。

問題是,根據現代的天體物理學發現可知,在我們(大地)上方的,是天,也大地(地球)下面的,也是天。畢竟,地球是個圍繞著太陽運轉的球體(行星)。每個星系(譬如我們的銀河系)起碼有數以十億計的恆星。而且,隨著宇宙大爆炸以來的大約138億年間的發展,現時天文學家相信宇宙中可能有兩兆個星系。如果耶穌以好似火箭升空般升天,實在難以想像,耶穌要『飛』多久才可到達天父住處。

今天的福音選讀說:「主耶穌對他們說完了話,就被接升天,坐在天主右邊」(谷16:19)。但把『耶穌升天』想像成祂飛升到天父右邊,根本不切實際。除了因為上述的科學新知之外,更重要的一點是,天主本來是無形無像的,祂並沒有軀體,又何來左右呢?這其實來自《舊約》達味王朝登極儀式:「上主對我主起誓說:你坐在我右邊」(詠110:1)。事實上,對以色列民(甚至其他古近東民族)來說,統治者不過是分沾了上主(神)的權能,君主因而被視為好似坐在天主右邊,並分享祂的皇權身份。因此,祂「被接升天,坐在天主右邊」的意思就是,基督被提升到天主之所在,並分享了祂的權威、大能和光榮。

換言之,耶穌的『升天』,其實就是從人世間回到父的地方。或更好說,是越脫了物質世界的束縛,而昇華到超性的境界(transcendance)。更重要的是,基督並非好像一些古裝神話電影般化作一股仙氣飛升,而是帶著生於瑪利亞的道成肉身,(除了罪之外)與我們一樣的血肉之軀跳脫塵世的。耶穌的升天不單只聖三的第二位回到天主之所在,更是為全人類開闢人性成聖之路的大事。這就是《致厄弗所人書》中所說的:「祂遺下的產業,給聖徒們帶來怎樣的光榮寶藏」。

因此,追求超性就是基督徒的人生使命【當然,其實所有人也有這份召叫】。每位追隨耶穌步履的基督徒,他的最終目的地都是天主。可以說,每位基督徒都日夕以生命來重覆聖奧斯定的那一句名言:「fecisti nos ad te et inquietum est cor nostrum donec requiescat in te」(你做了屬於你的我們,我們的心無法平靜,直到在祢內憩息)《懺悔錄1,1》。

縱然我們理應每天仰望著我們的目的地,但《宗》中的兩位白衣使者提醒我們,一如他們曾提醒宗徒們:「你們為甚麼還站著望天呢?」。誠如《谷》的記述所示,在耶穌升天之前,祂派遣了宗徒們:「你們當到全球各地去,向天下萬民傳揚福音!」;而在耶穌升天之後,「宗徒們到各處傳道」。更重要的是福音作者之後的那一句:「主與他們合作⋯⋯」。基督雖然已回到天父那裏,但同時祂也與我們同在,尤其是當我們在延續祂的傳揚福音,擴展天主國度的使命的時候。

當然,這份同也建基於那一直引領耶穌在地生活的聖神, 一如耶穌在升天前告訴宗徒們的,《宗》也同樣提醒我們,沒有了那為基督徒辯護的真理之神,我們甚麼也做不來。因此,就讓我們與宗徒們一起,靜待那讓我們充滿天主德能的聖神降臨!

2008年1月8日 星期二

呼喚(召叫) 不可知的相遇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乙年常年期第二主日

呼喚(召叫) 不可知的相遇


在一連串頻繁的慶節過後,禮儀曆讓我們回到平常生活的步伐。在常年期中,讀經選段一方面讓我們按時序重新體驗耶穌的公開傳教生活,另一方面藉此讓我們明白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活出基督信仰。今天,在本年常年期起始的時間,禮儀也讓我們回顧信仰生活的開始:主對人的召喚。

有趣的是,無論在讀經一還是福音選讀中,事件的主人翁某程度上本身就與上主有了關係(先不論他們因為是以色列(猶太)人而自動成為天主子民的一份子)。撒慕爾一出生就被母親獻給上主,自小就住在大司祭厄里那裏,並已開始在上主面前供職(見撒上2:18)。至於安德肋和他的同門,在跟隨耶穌之前,就已是洗者若翰的門徒。換言之,他們對上主其實並不算完全陌生。可是,他們真正的信仰之路,可謂仍屬初始,因為他們尚未得到那一份最關鍵的經驗。

一天晚上,住在史羅祭壇的撒慕爾聽到有人呼喚他。他以為是師傅大司祭厄里,便到他床前覆命。前後三次,撒慕爾都會錯意。然而,他並沒有膽怯害羞,三次都按自己的認知覆命。三次過後,撒慕爾的師傅厄里才確定呼喚徒弟的其實是上主,便指示撒慕爾如何回應上主。

我們並不知道上主為何沒有一開始就直接表明身份。也許這一幕在描述的,是天主子民的共同體驗,上主的呼喚是需要時間以及經驗來辨別的。在過程中也需要旁人的指導。而且,即使有經驗如厄里大司祭(他同時也是以色列民的民長;見4:18),作為師傅(即旁觀的第三者),也不見得馬上就能夠辨別出來。不過,最重要的是,天主並不急進。祂富耐心,不怕等待,一直徐徐呼喚,直到人發覺到,並辨明以後,就會明示祂的旨意,委派任務。

另一方面,追尋主的呼召的路並不是我們人一廂情願的。按《若》所載,當洗著若翰指著耶穌,宣告祂是「天主的羔羊」時,安德肋和他的同門「便跟隨耶穌去了」。他們已單方面做了決定,要轉而成為耶穌的門徒。不過,耶穌卻突然回頭問他們說:「你們找甚麼?」

假若今天耶穌這樣問各位讀者的話,未知各位會如何回答呢?他們二人的回答倒是十分特別的。他們找的並不是任何可以被賜予的事物,而是『你住在哪裏』。他們渴望與主在一起;除此之外,他們別無所求。耶穌沒有拒絕他們;相反,祂主動邀請這兩位素未謀面的人:「來看看吧!」。

與上主的相遇,往往也會帶來人生的轉變。安德肋和他的同門遇見了耶穌,看了祂的住處,當日就住在那裏了。他們立身立命的地方改變了。而且,「住」這動詞在《若》中具有深層次的靈性意義(如見6:56等)。現在,他們與耶穌同住,就是與耶穌在一起。

這改變也見諸另一位被耶穌注視的人:西滿。他是安德肋的兄弟。由於安德肋告訴他,已找到默西亞(=基督)了,他便隨他去見耶穌。耶穌為他取了個新名字:刻法(=伯多祿)。名字的改變,代表著身份的改變。至於由這個名字而來的職和責,相信大家應該已十分清楚。

但這改變也可能是痛苦的。在撒慕爾終於明白那呼喚他的是上主的聲音之後,上主對他說:「⋯⋯我要處罰〔厄里〕的家族直到永遠,因為他原知道他的兩個兒子凌辱了天主,卻未責斥他們⋯⋯」(見11-14節)。我斗膽猜想,自小離開父母,因被奉獻而住在史羅祭壇,自小由厄里照顧的撒慕爾,今天要親口轉述上主的對厄里一家人的裁決,定會心有戚戚焉。讀經一的結語—「撒慕爾逐漸長大,上主常與他在一起。凡他所說的話,都很靈驗」,既是對撒慕爾的肯定,也是自小看著他長大的厄里一家的喪鐘。

儘管艱難,撒慕爾最後仍是依上主的旨意,傳了話。雖然要揮別自己的過去,西滿兩兄弟也跟隨了耶穌,與祂同住。這決心是從哪裡來的?我相信,就是那份與上主的相遇的經驗。這經驗難以言喻,無法解釋。人與耶穌的相遇,從心的交流,發展到彼此同在一起(共住)。最終,我們也成了主的住處,成了聖神的宮殿,成了天主的住處。

因此,誠如聖詠作者所誦唱,天主最喜愛的,並不是各式各樣的祭獻,而是我們本身。祂渴望我們說:「請看,我已來到!」。祂渴望與我們相遇,以聲音呼喚我們,以雙眼注視我們。祂邀請我們去看看祂的住處,去感受祂的臨在。這樣的相遇也許是個挑戰,要我們揮別過去,要我們改變心態,以至生活的方式。

上主的召叫,最終並不是經理向下屬指派任務,而是心與心的相遇。所謂「召叫」,是當我們與主相遇,明白到自己是誰之後,知道自己的生命方向,順服而行。不知大家還記得上主的呼聲,耶穌的眼神嗎?

2008年1月2日 星期三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乙年聖誕期主顯節

未完的旅程

主顯節的福音選讀的一幕,一開始就是「有幾位從東方來的賢士」已經到了耶路撒冷。可以說,在敘述中,他們是在目的地出場的。然而,這聽起來是否缺少了甚麼?

今時今日,若果不是『跟團』的話,絕大部分人旅行(自由行)時找路定位的依靠,大多是靠手機中的地圖應用程式。它能夠每步定位,甚至因應需要(步行、乘坐交通工具或駕車)而提供不同的路線選擇。一切簡易又方便。然而,我們又能否想像得到,古時人們尚未有任何辨別方向的工具(或該工具尚未普及)時,單靠晚上天朗氣清方能抬頭望見的一顆星來走一趟長途跋涉的路程,又是何滋味?

這幾位賢士〔註:從原文magoimagos的複數),只可知人數多於一位。慣常所定的人數為三,只是從禮物的數目猜測,未可作準〕,從東方而來。東方,大概指的是波斯(今伊朗)或美索不達米亞地區(今伊拉克)。前者距耶路撒冷約2,300公里,後者約1,025公里。以對體能較有挑戰性的每天50公里計算,假若每天趕路不作休息,而且幸運無需走冤柱路的話,前者需46天,後者也需21天。再加上他們隨身攜帶貴重物品,所以還需擔心盜賊攻擊。

既然路途如此凶險,他們又何必走上這趟旅程?他們的身份是「magoi」,本義是指波斯文明的宗教「祆教」(俗稱拜火教)的觀星士(astrologist)。所以,他們能夠憑夜空上一顆異常明亮的星,來推斷有一位君王誕生了。問題是,別國君王的誕生,與他們何干,他們又何需千里迢迢地走到一個小國的一個小城,去拜見一個在襁褓中完全無助,只管哭喊吃拉的孩童?

《瑪》本身並沒有答案,甚至這群賢士本身也未必知道自己為甚麼要上路。只是,他們就這樣上路了。我們則比較幸運,有近乎兩個千年的基督信仰傳承嘗試指引我們。讀經一所選的《依》說:「黑暗籠罩著大地,陰雲遮蔽著萬民」。這黑暗是甚麼?那陰雲又是何所指?世人缺少了甚麼了嗎?

正如世上每個人一樣,賢士們也深知世間欠缺了一些東西。因此,即使他們未知道他們在尋找的是誰,但他們至少知道,他們要上路去尋找,並且要往異星的方向去。為何上主要以異星指引他們?正因為他們是觀星士。上主並沒有說因為他們是異教的觀星術士而摒棄他們,相反,因為上主是願意人找到自己的天主,因此,祂必定在人們的生活之所能及的範圍內發出訊號,以激發他們動身,開展一趟尋祂之旅。

當然,異星只是一個契機,也只能給予一個方向。上主是一直參與人類歷史的天主,要找到祂,無可避免的就要回顧祂與祂首先揀選的民族互動的經驗。因此,他們只有在得到黑落德宮庭中的司祭長和經師,才確知主的所在。

然而,確知是一回事,知道之後如何做又另一回事。這群既異邦又異教的,還要是觀星士,願意主動走最後一段路。去找「猶太人的君王」,他們要從一個之都,五光十色的耶路撒冷,走到人口極其量不過一千的小村莊,找到了小耶穌後,獻禮敬拜。

禮儀之所以選今天的讀經一,大概就是因為當中有提到這些獻禮。《三依》的遠(願)景是,以民獲居魯士所准回鄉之後,復興以民,然後萬國來朝的盛世。因此,列邦帶著黃金和乳香朝貢,自是當然。不過,賢士們卻把為死人傅抹用的沒藥也一併獻上。似乎,他們較耶穌後來所選的、出自天主子民的宗徒們及門徒們,更明白耶穌的身份,更理解祂要走的路。

的確,答唱詠所誦唱的《詠七二》就提醒我們,世上欠缺了正義和公道。人類在共處之中,有意無意的、機關算盡或無可奈可而行的不公和不義,為世間帶來無盡的黑暗,無邊的陰雲。唯有祂正義與公道的本尊方能伸張正義,才可使人類永享安康。世度中正義的伸張,公道的彰顯,最終在於哀號的人有否得到救助、無援的人有否得到扶持、弱小的人有否得到憐恤、窮苦的人有否得到救護。

也許因此,主的『光榮』顯現,就是祂成了哀號的、無援的、弱小的、窮苦的。我不敢想像,在親眼看見過這位沒有富麗堂皇的宮殿、沒有錦衣玉食、並快將因受生命威脅的小君王後,賢士們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回去的。

是的,要分享這同一的恩許,已無需再分種族、性別、社會地位。我們都有各自不同的背景,遇到各自的異星,想像君王高高在上的,坐在寶座,穿錦衣華服,宮殿金碧輝煌,受萬民簇擁。然而,當我們意識這是個為了自己的子民,成了自己的子民,並走下來,走在地上,穿平價衣服,家徒四壁,甚至備受唾棄的『君王』時,我們又該如何調整心態,繼續我們的在世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