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10日 星期五

【聖言啟航】 生存的力量,生活的力量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乙年常年期第十九主日

生存的力量,生活的力量




在前兩個主日的福音選讀中,耶穌以與群眾對談的方式來啟示自己是生命之糧。按《若》脈絡,先有耶穌親手把五餅二魚分派給五千男士(婦孺另計)使之飽飫的事。因為耶穌奇能可使他們無需勞動便有魚有糧而要立祂為王,祂卻退避去了。群眾堅持要找到祂,祂卻直接指出,他們要找祂,只是因為『有飽飯食』,而非出於「已看到那『符號、標記』」(sign)。然後,耶穌與群眾連番對答,使他們接受了「從天上來的真正的食糧」並非瑪納,更使他們真心說出:「主!你就把這樣的食糧常常賜給我們罷!」。群眾對耶穌的啟示似乎有著正面的回應。那麼,事情的發展會否一直如此順利呢?

一切的轉捩點,就在耶穌回答群眾的這一句:「我就是生命的食糧,到我這裏來的,永不會饑餓;信從我的,總不會渴」(上主日福音選讀的結束;註:其實耶穌的話還未完,尚有五節,禮儀從略)。群眾仍然困於「符號」之內,未能跳脫。他們吃過了實實在在的餅和魚,他們與耶穌的對答中回顧了梅瑟時代的天降薄霜(即瑪納),他們以為這「從天上來的真正的食糧」。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從天上來的」指的是一個人,而且是個他們熟悉不已,甚至『由細睇到佢大』的耶穌。

群眾竊竊私語道:「這位耶穌豈不是若瑟的兒子麼?我們難道不認識他的父母麼?怎麼他會說:『我從天而降』呢?」。有時候,要了解一個人,的確需要了解他的過去。然而,又有時候,對一個人的過去太瞭如指掌,反而成了對明白現在的他的最大阻礙。《若》的這一幕自然屬於後者。他們對可見的耶穌這「符號」太熟悉,反而令他們沒看出這「符號」背後的意義:耶穌的真正身份;甚至是這份熟悉所引致的輕忽使他們拒絕接受這意義,儘管耶穌明明白白地向他們直接陳述這深層的意義。

如我上週所言,耶穌在這次啟示中,為了讓群眾的思路往祂所定的目標推進,就先要讓群眾明白,人除了肉身層面的饑餓外,還有超性層面的饑餓。這一點,也是今天的讀經一所埋的伏筆。話說在厄里亞大勝四百五十名巴耳先知並將之悉數殺盡之後,北國以色列那位來自外邦的王后依則貝耳就下了追殺令報復。厄里亞逃亡,躲入曠野,在吃下上主使者兩度帶來的食物後,「依靠那食物的力量,走了四十晝夜,到達天主的山曷勒布」。閱讀這段敘述的時候,焦點常被放在那兩頓食糧就給予了先知四十晝夜的神奇力量。然而,我認為,這兩頓麵包和水的簡單食糧的威力尚不在於此。

厄里亞因為被一路追殺,求生意志被逐漸磨滅,一心求死:「上主,我已受夠了,就請你收回我的性命吧!」。上主當然不允,反而派使者供食物。一輪歇息再加上兩度吃下上主使者帶來的食物後,厄里亞再無求死之念,反而用盡上主食糧所提供的力量,「走了四十晝夜,到達天主的山曷勒布」。在曷勒布山上,厄里亞在微風中聽到上主的聲音,重拾活下去的動力(繼續履行上主的使命),繼續上路。

當然,要能夠在人生之路上走到順遂,不要虛耗「天上神糧」力量,就要避免自找麻煩,作繭自縛。《致厄弗所人書》告誡我們:「所有毒辣、忿怒、怨恨、爭吵、咒罵以及各種邪惡,都應從你們中消除」。此外,我們也應讓「天上神糧」的力量發揮出來:「要以友善、仁愛相待,彼此寬恕」。

回到《若》。今天的福音選讀,也只是整段敘述的一段截選,主要是耶穌對群眾竊竊私語的回答。耶穌希望藉言語解釋群眾在前一天經驗到的『神蹟』(=符號),並理解背後的意義。只可惜,群眾即使曾經被耶穌奇蹟地餵飽,也沒法跳脫他們對耶穌過去的認識。在上主日的選段中耶穌已指明,與世上會腐壞的食物不同(包括瑪納),這「從天上來的真正的食糧」可「存留到永生」。因此,耶穌在今天的福音選讀中說明:「你們的祖先在曠野中吃過『瑪納』,卻死了;這是從天上降下來的食糧,誰吃了,就不死。我是從天上降下的生活的食糧;誰若吃了這食糧,必要生活直到永遠」。
借用上述對讀經一的解讀,那「從天上來的真正的食糧」帶給食用的人兩重果效。一方面,這「真正食糧」保存食用的人直到永遠;另一方面,給予食用的人生命的動力,生活的意義。畢竟人活著,不單純只是為了存活下去(to survive),更重要的是要活出存在的意義(to live)。前者相對易懂;後者仍然艱澀,因為涉及意義。禮儀讓《若》脈絡暫告一段落的安排中耶穌說話的末句,就為後者埋下伏筆:「我要供給的食糧,就是我的身體,是為世界的生命而獻出的」。至於群眾能否接受當中的意義呢?還要看下回分解。

2018年8月3日 星期五

【聖言啟航】 執象而求,咫尺千里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乙年常年期第十八主日

執象而求,咫尺千里



Tischgemeinschaft mit den Ausgegrenzten, Sieger Köder S.J.

在上星期福音選讀中,耶穌以五餅二魚飽飫五千(只算男士,婦孺另計)後的第二天,群眾發現祂已離開,他們便執意要找到祂,也許仍想強立祂為『人民領袖』。群眾找到了耶穌後,祂對他們說了一段的話。第一句頗為尖銳:「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尋找我,並不是因為看到了神蹟,而是因為吃飽了餅」。耶穌此話怎解?難道以五餅二魚飽飫五千人(婦孺另計)都不算是神蹟嗎?

這就回到我們上次提到過的問題。與其他福音不同,在希臘原文中,《若》並不會用「奇蹟」(希臘原文:δύναμις;直譯:大能〔之事〕)一詞來稱耶穌的奇行大能,而是用「σημεῖον」(英:sign)。這字直譯過來,意思是:「符號」、「標記」、「徵兆」,甚至「指示牌」。「符號」的特點是,其用意並不在於要人一直把注意力停留在它們之上,而是背後所指的人、事、物。

換言之,耶穌點出了群眾在信仰路上的局限。他們確實經驗了耶穌的奇行大能:以五餅二魚飽飫五千人,但他們卻沒有「看到」這「符號」背後之所指。因為面對的是眼前𠾐𠾐作響的肚子,他們便只顧著肉身上的溫飽。他們甚至對用來填肚的餅和魚背後的意義根本毫無興趣,因此也無意花心思去用「心眼」去看「符號」這表象背後的意義。

耶穌點出群眾的這局限也值得我們反思。我們究竟是否只因為經驗過上主為我們出乎意料地解決了當下的難題困境而追在祂後面?我們有否真的「看到了神蹟」(=〔嘗試〕參悟出一些背後的啟示)?甚至乎,如果主所行的這「符號」與我們的期望不符,甚或使我們不愉快、不滿意的時候,我們會否冷淡對待,愛理不理?

回到耶穌的那段話。在第二句,祂話鋒一轉,指向祂(以及我們)經常看到的事:「你們不要為那可朽壞的食糧操心,卻要為那存留到永生的食糧努力,也就是人子將要給你們的」。人生在世,除非大富大貴,否則都需要為口奔馳。耶穌當然不是要我們翹起雙手,奢望天掉食糧,或待發橫財。耶穌要指出的是,人的必需,除了人性的衣食住行之外,尚有超性的需要。然而,群眾顯現並不明白耶穌的意思。他們追問耶穌說:「我們應做甚麼,才算從事天主的事業呢?」。

問題究竟出在哪裏呢?要解答這問題,我們不得不稍看原文。在希臘原文中,中譯本中耶穌第二句的「操心」和「努力」,以及群眾提問中的「從事」和「事業」,全都來自字根「ἔργον」(=ergon),意思是「工作、勞動」(英:work, labor;葡:trabalho)。換言之,群眾的邏輯是,既然世上那可朽壞的食糧需要勞碌不斷方能賺到,那麼不可朽壞的食糧自然就需要更辛苦地、更汗流浹背的賣力工作才可得到。這種此世的邏輯,使他們完全忽視了耶穌後面的那句話:「〔那永生的食糧〕就是人子將要給你們的」。

這也是對我們的一大提醒。「那存留到永生的食糧」並不是我們靠著做了甚麼豐功偉績賺來的。永生並不是論功行賞的獎品。假若如此的話,永生是根本沒有任何人能夠單靠自己的付出賺取的。我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信靠耶穌基督就是成全人類成聖之路。

到此,猶太人仍不以為意。他們的思想框架仍然停留在表象。他們以為,當年梅瑟在曠野中使他們得到從天空飄下來的瑪納,那才是「天上食糧」。耶穌卻指出背後的意義,𧶽下瑪納的不是梅瑟,而是不願意祂子民餓死曠野的天主。耶穌並直接地指出祂五餅二魚「符號」背後的意義(雖然措辭仍有點隱晦):「天主的食糧,是那由天降下,並把生命賜給世界的」。

猶太人終於作出了態度上的轉變。他們對耶穌說:「主,請常賜給我們這種食糧」。然而,從這句可知,他們心中所想的,仍然是使肉身飽足的食糧。的確,尤其在物質匱乏、望天打掛的古代,人每天的饑餓,每天對食糧的需求,使人無法感到安穩。人要不斷勞動方可勉強糊口,這幾乎壓迫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他們心想,既然比昨天的五餅二魚,或者曠野中的瑪納,更能使人保持飽飫的食糧,他們當然更想得到。

來到這一步,耶穌決定把祂的啟示推進到底。祂對群眾說:「我就是生命的食糧,到我這裏來的,不會饑餓;信從我的,總不會口渴」。耶穌藉由群眾的一條條問題,逐步向他們啟示出他們所經驗到的事件背後的更深層意義。祂嘗試幫助他們明白到,祂把自己交出,成為他們的食糧,就是他們(以及我們)最迫切需要的一種無可比擬的生命的來源。為此,祂要他們明白兩點:一)人是有另一種層次的饑餓;二)要培育信德,就要放下上主施恩乃論功行賞的想法。

至於,猶太人能否接受耶穌的啟示呢?就要留待下回分解。

2018年7月21日 星期六

【聖言啟航】 哀民多艱是為牧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乙年常年期第十六主日

哀民多艱是為牧



第五世紀『善牧』馬賽克。意大利Ravenna市Galla Placidia陵墓。

只要略讀一下今天的讀經,不難發現「牧者/人」一詞出現多次。今天的主題,明顯是與「牧人」有關。當然,禮儀不是為教導我們如何牧羊,而是希望我們從中體會到如何在世上活出基督徒的精神。

在讀經一所截選的一段《耶肋米亞先知書》中,「牧者」所指的,顯然是人民的領袖。在《耶》中,我們聽到上主對當時以民領袖的強烈譴責:「〔他們〕是有禍的!⋯⋯我必要清算〔他們〕這些惡行!」。上主何以如此決絕?

要回答這問題,我們就回到《耶》的脈絡。讀經一的選段是取自上主藉耶肋米亞之口宣告的一段神諭(21:3–23:40);而這段神諭是南國猶太王漆德克雅在面對巴比倫大軍壓境而求問吉凶(21:1-2)的回應。根據神諭,上主決定讓巴比倫入侵猶大國,因為其領袖已完全腐敗。讀經選段中說,上主的『羊群』「受摧殘和被驅散」,沒有受到牧者的「照顧」,在「恐懼」中度日,不斷「喪失」。這些圖像,又何所指呢?

這一切也清楚在《耶》的上文下理中。上主的神諭說,猶大的王室並沒有「執行正義」,也沒有「從壓迫者手中解救被剝奪的人」(見21:12);他們「傷害虐待外方人和孤兒寡婦」,並在這應許之地上「流無辜者的血」(見22:3);他們更在征召人民建造皇宮殿宇、亭臺樓閣時「叫人為自己徒勞而不給他工資」(見22:13);他們「只顧私利」,又「施行欺壓和勒索」(22:17)。這樣的『牧人』,難怪上主要將之拋棄。

那麼,能夠中悅上主的「牧者」,又是怎麼樣的呢?上主在神諭中作了個扼要的描述:「在世上維護正道和公義」,以致人們會稱他為「上主〔是〕我們的正義」。但這具體又指甚麼?我們至少可以回塑上主在神諭中對當時(仍屬達味王朝的)猶大王室的指摘,撥亂反正:執行正義、解救被剝奪的人、保護無依無靠的外方人和孤兒寡婦、不要讓無辜的人受傷害、讓工人收取應得的工資、不要自私而要為他人設想、不欺壓、不勒索。

今天禮儀的福音選讀,正好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善牧」的好例子。上週福音提到,耶穌以二人一組的方式把門徒們派遣出去。他們回來覆命時,似乎仍有一大群人跟隨著他們,以致「他們連吃飯的時間也沒有」。耶穌有見及此,便與他們一同「乘船私下到一清靜地方去了」。疲憊的他們,此行本來是要為休息,為遠離人群。不料群眾消息靈通,步履敏捷,較耶穌和門徒們早一步到達他們要歇息的地方。

已經有門徒們為群眾花時間心機宣講治病和驅魔,以致他們已體力透支,再加上未能進食,但群眾卻仍然不肯散去,那麼,耶穌會怎樣做呢?把群眾驅趕嗎?非也,祂一看見他們,「就對他們動了慈心,因為他們有如沒牧人的羊群」。此句頗堪玩味。如果牧人指的是領導者,在政治上群眾有羅馬政府,在宗教上他們有司祭經師法利塞人,他們怎會「有如沒牧人的羊群」?從耶穌的反應—「〔祂〕遂教導他們許多事」—看來,群眾是人生沒有方向,某種意義上是散亂的羊群。尤有甚者,他們渴望得到指引,找到方向,因此才會以積極得有壓迫性的緊隨耶穌和門徒們。順帶一提,耶穌除了施教之外,還同時以五餅二魚讓群眾得飽飫,唯今天讀經從略;下週禮儀會讓我們聆聽按《若》中的〈五餅二魚〉。

耶穌對群眾的關顧,有如聖詠作者所歌頌的一樣:「上主是我的牧者,我實在一無所缺」。事實上,上主藉耶肋米亞先知之口申明,羊群並不是牧者的財產,並不是牧者可以隨其心思利用,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相反,上主說他們是「我的羊」。的確,在不同處境下的不同牧者—領導、長輩、上級—都必須緊記,他們的下屬和晚輩,只是上主暫托給他們照顧的。最終,他們都是『上主的羊』。如果牧人們把羊驅逐趕散,沒有好好照顧,上主說:「我必要清算你們這些惡行。」

然而,這份責任不只是屬於我們在可見的組織和架構中的在上者。其實每位受了洗的基督徒,都有責任讓其他基督徒,甚至我們遇到的每個人(包括非基督徒),(從不同層次來說)過更好的生活。這就是所有基督徒因著洗禮而分沾了基督三項職務,當中就包括「王道職務」(kingly function; 拉:munus Christi regali;參《教會憲章》31)。如福音所示,耶穌的君王職務,是有如牧人般的關愛,儘管自己和同伴們疲累不已,仍不拒絕前來求助的群眾,並且讓他們得到滿足。教友履行基督王道使命的方法之一,就如《教會憲章》所言:「要在他人身上服務基督,以謙遜忍耐把他們導 向基督君王,這樣服事基督就等於稱王」(36)。

讓我們攜手,「使世界浸潤在基督的精神內,在 正義、仁愛、和平內」(《教會憲章》36),讓世界因為基督徒的努力而稱道:「上主是我們的正義」。


2018年7月13日 星期五

【聖言啟航】 非問未來 只宣主言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乙年常年期第十五主日

非問未來  只宣主言



「先知」一詞,大概會令人望文生義,以為他們就是能夠「未卜先知」或「預先知道未來」的人。然而,聖經中的先知,他們當中有些也許能夠指出人或事的結局,但他們的本質,絕不在於「預知未來」。言則,先知者,何許人也?

讓我們先從今天的讀經一來了解「先知」在舊約時代的發展。位於北國以色列的祭祀場所貝特耳的司祭阿瑪責雅在把亞毛斯趕走的話中,有此一句:「你走吧!退到猶太區去!在那裏覓食⋯⋯」。可見早在主前第八世紀後期,以色列—猶太宗教傳統中不少「先知」是以『搵食』為目的。

既然「先知」已成為職業,自然有「入行」的門路。且看亞毛斯如何回答阿瑪責雅:「我本來就不是先知,也不是先知的弟子」。舊約時代,如果一個人自己想成為先知,他就要拜一位先知為師。雖然在聖經中所記載的(上主親自召選的)先知人物大都獨來獨往,但從隱藏舊約中的蛛絲馬跡可見,以先知為業者大都群居生活(如見撒上10:5;列上18:4;)。不同地方的先知各自組成不同門第派別(見列下2:12-18)。他們廣納門生(列下4:38-44),甚至成了為君主在軍事等事情上出謀獻策的「宮廷先知」(court prophet;如見列上22:6)。

本來,為別人的事花了時間尋求上主的意思,收取酬勞以糊口養家,實在無可厚非。問題是,如果「先知」職份成了賺錢的工具,那麼不能避免的情況就是,「先知」從業員為了討金主的歡心而只講金主喜歡聽的話,反而沒有傳達上主的旨意。這就是後來的耶肋米亞先知所面對的境況。

沒錯,猶太信仰傳統在自行反思以及聖神默感之後,明白到先知的本質,是受上主派遣到祂子民中間宣講上主的話。還記得上主日的讀經一嗎?上主在差遣厄則克爾先知時,如此對祂說:「我派遣你到他們那裏,向他們說:吾主上主這樣說:⋯⋯」。先知是要說上主要他說的話。這才是先知的本質:被上主派遣去向祂的子民宣講上主要他講的話的人。

上主接著對厄則克爾說:「他們或是聽,或是不聽,終究要承認在他們中有一位先知」(參則2:5)。我們必須宣講上主的話,但接受與否,上主讓聆聽宣講的人自行決定,我們不必也不可強迫別人接受。他們的決定,最終是由上主審斷,他們自己要自上主負責。這似乎也呼應了耶穌在今天福音選讀中對十二門徒說的話:「若有地方不接待你們,或不聽從你們,你們離開時,要拂去你們的塵土,『εἰς μαρτύριον αὐτοῖς』」。末句我刻意用原文,教會傳統的拉丁譯本也準確:「in testimonium illis」。這句直譯的意思是(英):「against a (/the) testimony for/to them」。言下之意,拂塵動作的意義有如向上主—最後審斷者—作供:我們已向他們宣講了,只是他們不接受;他們不能夠以沒有人向他們宣講作為不信的抗辯理由。

耶穌的門徒,既然本質上就是要宣講,那麼,到底要宣講甚麼?《谷》在寫下耶穌這次派遣門徒時,並沒有記錄耶穌要他們去宣講的內容。反而,耶穌把他們兩個為一組的派遣出去。當中也許有其實際作用,如互相照顧等。但最重要的意義,見諸猶太人當時的一種習俗規定:證詞必須有二人申明,才可作實。的確,他們所宣講的,就是為耶穌所作的證詞。從《谷》總結門徒們的行動來看,他們所宣講的,很可能就是耶穌在《谷》中所講的第一句話:「時期已滿,天主的國臨近了,你們悔改,信從福音罷!」

天主的國到底是怎樣的呢?《致厄弗所人書》紀錄了教會初期就這議題十分精闢的神學反思:「按照〔天主〕的措施,時期一滿,就使上天下地的一切,重歸於基督」。而因著我們的基督徒身份,「在基督內,我們也成為〔這國度〕的承繼人」。然而,我們既也有象徵著上主臨在人間的使命,我們如何讓世人感受到天主國度為何物呢?

這一點可從耶穌在派遣門徒時的囑咐中看得到。耶穌要他們只穿戴最基本的裝束,毋須「士啤」(備用衣物),更不要帶錢。到訪別人家中,便接受人家的款待。當然,我們在今天的社會中無法搬字過紙地執行,但背後的精神是,門徒們不應被物質需要的擔憂所困擾。他們既然花費時間精力,甚至投身於把聖言帶給每個人的事業上,讓每個人都更了解上主的說話,那麼聆聽者也自當讓宣講者無須分心於籌措盤纏。

此外,宣講也在人的生活中有實際果效。聆聽了聖言的人,應有把邪惡、不義、散播仇恨的事物驅除的心,應獻身支持幫助跌倒受傷的人痊癒的事工。梵二教導我們,教友也肩負基督的先知職份(《教會憲章35》),讓我們廣傳「真理的話」,使萬民都刻上聖神的印記,歸於基督。

2018年6月29日 星期五

【聖言啟航】 人命豈若朝霜!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乙年常年期第十三主日

人命豈若朝霜!


The healing of a bleeding woman,
Rome, Catacombs of Marcellinus and Peter.

如果大家以為當我們進入到常年期,禮儀讓我們反思的也不過是「好平常」的主題,那麼,我們便太看輕了安排禮儀讀經的前輩了。約略速讀彼此呼應的讀經一和福音選讀,我們已明白今天禮儀的主題,是異常沉重的,也是我們許多時候刻意避而不談的課題:死亡。

當然,「死亡」並不是聖經獨有的議題。古今中外有多少先賢哲者,有多少詩詞歌賦書畫,都對死亡作出過發人深省的反思。以「七步成詩」留名後世的曹植為例,他在因董卓之亂而化為頹垣的洛陽城中,因要隨父西征而與摯友應氏兄弟道別時就寫下了:「天地無終極,人命若朝霜」。這種心境似乎在這類反思中甚為常見。經歷生離死別之時,人的生命有如煙霞,稍縱即逝;相反,世界卻無視人生無常,繼續其日復一日的運作循環,彷彿離開了的生命從沒出現過一樣。然而,今天禮儀從聖經中截取的選讀,卻提出了完全相反的看法。

禮儀所選讀的這段《谷》有其寫作特色,套用學界術語,是「三文治」;即:A)先寫雅依洛因女兒瀕死求見耶穌;B)再寫血漏病婦人藉信得治;A’)回寫耶穌出手救治雅依洛女兒使她起死回生。學界認為,《谷》這寫作手法,是要突顯「三文治餡料」(B)的思想為整個三文治的詮釋關鍵,甚至是整部福音的神學主題。

這位血漏病婦女有何特別呢?起死回生,不是較停止血漏更矚目、更奇特、更偉大嗎?為甚麼《谷》要把她的段落放在中心?讓我們把她與雅依洛作個對比。首先,雅依洛是個男性,在古時父權絕對的社會中,是一家之主。其次,他是猶太會堂的首長,也就是一個地區的猶太人的領袖,有社會、宗教地位。最後,他在歷史,是個有名有姓的人:雅依洛。相反,這位患血漏病的,是位婦女。未知她有沒有丈夫。而從她一直血漏【註:學界推斷是經血過多(屬功能失調性子宫出血的一種)】十二年不止的情況看來,多數未有兒女。此外,她為醫病,已散盡家財,身無長物。尤有甚者,由於按猶太律法,月經出血使人不潔,因此,她十二年來都被視為不潔,不得參與敬拜上主的祭祀,不能與同胞有任何接觸。換言之,她不單失去健康,而且無法(按猶太傳統習俗)接近上主,更被完全剝奪所有社交生活。

這位婦女與雅依洛的女兒也有可堪比擬之處。女孩快要斷氣,生命快將離她而去。婦女血漏多年,而在猶太傳統思想中,血也是生命氣息之所在。換言之,生命也一直漸漸的從她身上流逝。耶穌讓小女孩起死回生,固然恢復了她的生命;婦女的血漏得以停止,不也是保住了她本將逝去的生命麼?
不過,這婦女還有一個特點。她的信德十分強大,到近乎『執迷』的程度。她相信耶穌治好她,恢復她生命(包括健康的生命、宗教的生命,以及社交的生命)的能力。就算耶穌看不到她,不察覺到她,而只要她觸摸一下祂,就可以了。結果?當然如她所願,只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婦女獲治癒的瞬間,「耶穌立即感覺到有一股神力從自己身上出去了」,祂誓要找到那「摸過祂長衣」的人。乍看之下,耶穌似要追究那不請自來、不求自救的人。然而,想深一層,耶穌用意也許更深。

現在,她的身體治好了,她的生命力得以恢復。但她的宗教生命和社交生命呢?她的不潔身份一直是她的死症。透過讓這位婦女表明身份,她終於能夠擺脫不潔的身份,重獲她的宗教和社交生命。可以說,耶穌的誓要查找也是醫治的一部分。這位婦女終於能夠在人生的各方面都得到重生。

既然耶穌能夠全面地恢復這位祂根本沒有見過、身無分文、無名無姓、沒有社會地位的婦女的生命,那麼,眼前這位猶太宗教領袖雅依洛就應該更有信心。畢竟,在耶穌聽畢他講述自己女身的病況後,「耶穌就同他前去」。很明顯,耶穌願意治好這女孩。

今天的福音選讀說明了幾點。首先,耶穌是生命之源。即使那些自認為不堪當面見耶穌的人,他們躲在人群中,但只要他們願意耶穌的拯救,只要他們願意伸手觸摸一下耶穌的外衣,他們就能得救。不過,耶穌願意與他們見面。祂想當面鼓勵他們,並稱讚他們的信德。更重要的是,耶穌不願意看見人失去生命,甚至失去生命力。

為甚麼呢?讀經一為我們解答了:因為「天主並沒有創造死亡,也不會因生靈泯滅而高興」。天主希望祂的創造是充滿生命力的。因此,每當我們在人生路上跌倒時,受傷時,生命力流失的時候,我們只需投向耶穌。祂定會拉著我們的手,對我們說:「我命你起來!」


2018年6月22日 星期五

【聖言啟航】 人如其名的若翰

聖言啟航
梁展熙
若翰洗者誕辰

人如其名的若翰



Nacimiento de san Juan Bautista.
GENTILESCHI, ARTEMISA.
Museo Nacional del Prado

也許大家都知道,教會禮儀傳統一般不紀念和慶祝聖人的誕辰,而只紀念或慶祝他們的死亡或殉道。當中的例外,除了耶穌基督和祂的母親瑪利亞之外,就是洗者若翰。在這特別的日子,就讓我們回顧一下若翰神奇的出生,以及他聖言前驅的身份所作的教導。

若翰的父母,在若翰成孕之前,就已年老,「因為依撒伯爾是不育的」。對於不少婦女來說,不育有如上天的詛咒。譬如撒慕爾的母親亞納,在懷有撒慕爾之前,就幾乎天天以淚洗面。儘管《路》並未展示出他們夫婦二人對無嗣一事十分介懷,但從天使所說的「因為你的祈禱已蒙應允」一句可見,這一直是他們夫婦的渴望。不過,隨著二人日漸衰老,這希望與他們之間的距離就愈來愈遠,以致當天使對匝加利亞報喜時,絕望已使他沒有能力迎接這好消息。最後,事實勝於雄辯,匝加利亞終於知道天使的說話真實可靠:他們終於有一個兒子。

一般來說,誕下嬰孩之後,父母馬上便要替子女取名。匝加利亞力排眾議,不隨傳統風俗,而是依從天使加俾額爾的話,「給他起名叫若翰」。取哪一個名字有甚麼相干的嗎?我認為是有的。原因與現在大部分父母替子女取名時所考慮的一樣,就是名字背後的意思。

「若翰」(Yōḥānān)這名字可以有兩重意思。簡單來說,「若翰」有「天主的恩寵/恩賜/禮物」(God’s grace/gift)的意思。對於年事已高卻一直未有兒女的匝加利亞和依撒伯爾夫婦來說,若翰確實就是天主對他們的恩寵,給他們的禮物。他們也是以這種心態來撫養若翰。一般為人父母者,總是望子成龍,期盼他們學業要名列前矛,找到專業工作,有豐厚收入,成為社會上的『成功人士』。反觀匝加利亞和依撒伯爾夫婦,他們卻讓自己唯一的老來子「住在荒野中」(路1:80),「穿的是駱駝毛的衣服,腰間束的是皮帶,吃的是蝗蟲與野蜜」(谷1:6)。這是因為他的父母接納了天主為他們的兒子所定下的使命,更是放心並放手讓他去完成這使命。

若翰的使命之為何物,就藏在「若翰」這名字的第二重意思之中。「若翰」(Yōḥānān),其實更深的意思是「上主是仁慈寬厚的」(God is gracious)。若翰在長大成人之後,「走遍約旦河一帶地方,宣講悔改的洗禮,為得罪之赦」(路3:3)。讓我們想想,這背後的訊息,不就是「上主是仁慈寬厚的」嗎?接受別人的悔改,並願意因而寬恕赦免別人,不就是「仁慈寬厚」的表現嗎?而且,在我看來,若翰是典型的「口硬心軟」的人。當那些心裏自以為「我們有亞巴郎為父」的人來找若翰受悔改罪赦的洗禮時,苦翰馬上破口大罵:「毒蛇的種類!誰指教你們逃避那就要來的忿怒?」。不過,他接著卻『指條明路畀佢地行』:「那麼,結與悔改相稱的果實吧!」

甚麼才是「與悔改相稱的果實」?若翰也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們。他的答案雖然分成三部分,但其實相當『貼地』,時至今日仍然適用。若翰答案的第一部分,是對不管來自任何背景的人說的:「有兩件內衣的,要分給那沒有的;有食物的,也應照樣做」。留意,若翰並沒有說:『你有多到穿不完的衣服的,才分給那沒有的』。若翰的意思是,只要你有多出一點點,就應該把多出的分給那些沒有的人。

若翰答案的第二部分,是對稅吏說的:「除給你們規定的外,不要多徵收!」。這裏要留意兩點。第一,若翰並不是不知道,這些稅吏所收的稅,是用來維持羅馬帝國這個外邦人政權。不過,若翰並沒有要他們馬上辭去稅吏的工作。他們當初選擇稅吏的工作,也許因為較耕作和捕魚穩定,也許因為所不需要太大勞力,甚或因為其他別的原因,但若翰並沒深究。若翰唯一的要求,是按規定來徵收。換言之,就是不要藉職權之便謀取私利。這一條原則,即使換在今天的社會,我相信仍舊適用。

若翰答案的最後部分,是對當時的軍人說的:「不要勒索人,也不要敲詐;對你們的糧餉應該知足!」。在第二部分中,若翰針對的,是假借職權之名暗裏為自己多收利益的行為;而在這最後部分,就是在權力分佈強弱相當懸殊的情況下,身在權力較強的一方不要恃強凌弱。若翰也要明白,單單規矩並不足以使人心悅誠服。因此,他點出了背後的原因:「對你們的糧餉應該知足!」。

若翰自己也活出了這份謙卑。他明白自己只是聖言的前驅,他的工作,最終只是向別人指出誰才是天主的羔羊。因此,他能夠對人說:「衪應該興盛,我卻應該衰微」。

若翰一生的所教所行,值得學習的有許多。尤其因為他是澳門(市)的主保,生在澳門的我們,更應了解他的一生,活出他的教導。


2018年6月8日 星期五

【聖言啟航】 吸引眾生的大愛 萬有重生的機會

聖言啟航
梁展熙
乙年常年期第十主日

吸引眾生的大愛  萬有重生的機會



載於:澳門《號角報》2018年6月8日
Exodus by Marc Chagall

隨著復活期的結束,我們進入常年期。這禮儀節期讓我們跟隨耶穌步伐,從加里肋亞一路走向加爾瓦略山。禮儀在這主日讓我們面對信仰上一個根本的問題:善惡之爭的源頭。

上主在創造天地萬物的時候,一切在祂的眼中,都是美好的。直到亞當和厄娃在伊甸園中,在蛇的誘惑下吃了上主禁止他們吃的知善惡樹的果實後,在上主眼中「樣樣都很好」的創造便不復存在。

在「原祖背命」之後的上主宣判說,大地因為亞當吃了禁果而受到詛咒。假若人不汗流滿面的勞苦,大地便不會出產食物。此外,出自灰土的人最後也要回歸灰土。女人懷孕生子也要面對重重困難和痛苦。至於當中最著名的一句就是:「她的後裔要踏碎你的頭,你要傷害她/他的腳跟」【註】。

在猶太—基督信仰傳統的逐步發展中,認為這條古蛇就是魔鬼。及至耶穌時代,他們視外邦神祗貝耳則步為魔鬼的頭目之一。為了譭謗耶穌驅除邪魔的力量,一群來自耶路撒冷—猶太信仰首都—的經師卻說:「他已給貝耳則步附體,他驅魔無非藉這魔王的法力」。耶穌的反駁,不辯自明:「一個自相紛爭的國家,必不能長久;一個內部分裂的家庭,也難以長存」。

的確,互相指控,何以共存?「原祖背命」的一幕就是最好的寫照。亞當對著上主的面向厄娃說的—「這才是我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言猶在耳,現在他卻稱她為「是祢給我作伴的那個女人」。沒有上主的臨在的愛是何等脆弱!本來最親密的一對,最終反目成仇,他們將要如何生活下去?《創》以及其他書卷往後的敘述也在在說明了這一點。

「死亡因罪惡進入世界」,這句話大抵我們都耳熟能詳。這裏的「罪惡」,在基督信仰傳統中,當然首先是指原祖的背命,但罪惡的後果並非如此簡單。在上主宣判中,人的歸處是「ʻāp̄ār」(《思高》譯:灰土);而蛇被罰爬行,終生所吃的,也是「ʻāp̄ār」(《思高》譯:土;《澳門彌撒》譯:泥)。換言之,在禁果事件之後,人已落入古蛇口中。

可幸的是,上主在宣判中也留下了慈悲的伏線:「她的後裔要踏碎你的頭,你要傷害他的腳跟」【參希伯來原文】。基督信仰早在第二世紀中後期的教父們(如殉道者猶斯定和伊蘭奈斯)就已在這一句中發現到上主預許救主的降生以及贖世計劃,並因此稱之為「protoevangelium」(拙譯:救恩初現)。

耶穌克勝魔鬼的力量,見諸祂藉聖神(Spiritus Sanctus)驅魔的果效。是故,指控耶穌利用「邪魔」(spiritus immundus=不潔之靈)裝作驅魔的人就是褻瀆了聖神。耶穌在世時的行動,多由聖神驅使;在耶穌升天後,教會的行動更一直由聖神帶領和保守,恩寵的傳播也仗賴聖神的作為。一以貫之,聖神是天主的愛向歷史上每個人傳遞的不二渠道。指控愛的根本為仇恨之源,就是拒絕愛本身。我想,正是在這重意義上,耶穌說:「世人的一切罪惡,甚至任何褻瀆的話語,都可獲得寬赦;但誰若褻瀆了聖神,就永不獲寬赦」。

寬恕,是來自愛。因此,所有不拒絕愛本身的行為,尚有被愛擁抱治癒的可能。然而,人一旦拒絕了愛,把愛視為仇恨,他就再沒辦法接受愛,自然也就沒有獲得寬赦的可能。

當然,人非孤島。沒有人能夠一個人就經驗到愛本身。人要經驗到愛,必須要與另一個人相遇。因此,天主—愛的本身—取了人的血肉之軀,在二千年前生活在人中間。並以徹底放下自我的放式—愛到極致的方式—讓人類經驗到完滿的愛。福音前詠引述《若》說:「現在,這世界的元首就要被趕出去;至於我,當我從地上被舉起來時,便吸引眾人歸向我」。基督在十架上所展現的完滿的愛,就成全了當初那「初現的福音」。

這份愛有多偉大?因著這份愛,天父透過聖神「使主耶穌復活」,將來「同樣也要使我們與耶穌一起復活」。這份愛有多偉大?正如聖詠作者所講,上主明知只要祂「細察人的罪辜」,就沒有「誰還能站得住」;祂卻反而「以寬恕為懷」。因此,無論誰身陷何種境況,仍能「從深淵呼求」上主,「期待上主」,「仰賴上主」;「因為上主慈悲為懷,樂於救贖」。

身為基督徒,天主子民的成員,我們該如何回報上主的愛呢?一方面,在經驗過這份愛之後,我們該如保祿宗徒所言:「懷著同樣的信心,我們也相信,因此也要說話」,要宣講上主的愛。另一方面,耶穌也給了我們一個榜樣。儘管耶穌的心意完全服膺上主的旨意,但當人們問到誰是祂的兄弟姊妹時,祂卻答道:「凡遵行天主旨意的人,都是我的弟兄姊妹」。唯有如此,人方能脫離成為古蛇食物的厄運,獲得那「無限量的永遠光榮」。

【註:此句的翻譯值得一談,唯篇幅所限,待後來再議】